半年过去,伶舟虞依旧是无数凡人眼中唯一的仙。

“要知道,这位可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啊!”

一处屋顶上,身穿布衣的少年双手环胸,目露向往。

伶舟虞是谁?

玉琼阁外十二京,一府二院三家四姓,揽尽繁华。

仙阁玉楼,满目尽是金银玉,天上人间温柔乡,风流名士富贵冢。

“伶舟闻人钟离姬”的那个“伶舟”。

名动修仙界的四大少年天才,“虞阚湛清”的那个“虞”。

论家世,四大家族,他排第一。

论个人实力,数百万天骄齐会一堂,他还是排第一。

何其风光?

要知道,伶舟虞出生时,伶舟家可还不是四大家族之首,或者说,已经不再是四大家族之首。

往日的辉煌早已离去,本家的族老们还守着那点骄傲不肯低头,日日以“第一人”的标准要求自己,规则苛刻古板得让人难以忍受。

小辈们却早已认命。

家族落寞,撑不起这口气,自然就拿不住那些仙山玉脉,资源一少再少。

伶舟虞还不是本家的长子嫡孙,只是偏支的子嗣,那些资源层层刮去油水,等落到他手里,就跟稀粥一样,约等于无。

而其他仙家呢?那叫一个如火如荼,欣欣向荣。

只要测出天赋,无需多顶级,只要在上等之列,立刻将全族资源堆在那人身上,压得下面的小家族骄子们苦不堪言。

更雪上加霜的是,四大家族中,从来不缺顶级天赋。

仅仅是“千年不遇”这种级别,那一代就出了三个。

最大那个,比伶舟虞足足早出生了一百三十年,是“豳州”姬家的正房嫡子,名叫姬阚。生而引来金龙祥云罩顶,百八十城皆可得见,落地便开灵智,少年持重,二十岁代父临朝摄政,统帅百官,是姬家皇室最金尊玉贵的皇太子。

最小那个,也比伶舟虞早出生了四十年,排在三人之末,“祁木之地”闻人家,嫡幼孙,名叫闻人楼清,此人修苍生道,他的剑,不以“利”称,不以“快”立,反以“重”闻名天下,一剑斩下,便是数百万人齐心。

在这前提下,伶舟虞却以十五岁的稚龄,力压三人,一举夺得那年天白水宴的魁首。

天下震动。

古今未有,闻所未闻!

从此之后,大小仙州百万少年天骄,他为第一。

什么叫年少成名,那就叫年少成名。

且名动天下。

伶舟家闻风而起,乘风而上,从即将跌出四大家族的境地,一跃重新回到了榜首,一府二院三家隐匿光芒,过去失去的仙山灵脉统统翻倍夺回。

家族子弟走路带风,骄矜傲慢,指头缝里随便漏出一点,就是别人一辈子求都求不到的机缘。

只可惜天妒英才。

三年前极渊裂开,无数妖鬼从中爬出,横行人间,仙京阒静,一府二院三家闭门,四姓世家一同沉默,唯独伶舟虞,带着他的剑,走进了极渊。

一代天骄就此殒命。

“太可惜了。”

少年刚踏上修仙路,正是最向往那个世界的时候,而伶舟虞,无疑就是最符合他们这些少年想象的存在。

年少时碾压同侪唯我独尊,长大后更是不在凡尘之列,别人见他如仰望日月,这是何其意气风发,又是何其骄傲恣意、快意恩仇?

这样的人,还不缺侠肝义胆和怜悯苍生的慈悲心,简直是……简直……

太完美了!

太让人向往了!

倘若能见上一面……哪怕只是在对方的墓碑前敬上一杯酒,那也是足以光耀先祖的经历!

想着想着,他在冰冷的夜风中热血滚烫,满腔豪情无处抒发,一拍身下屋檐。

他的同伴望了望自己鞋上的补丁,走了半月,鞋都快磨破了。

他不解地问:“可是大哥,这和我们半夜蹲在别人屋顶上有什么关系呢?”

布衣少年双手环胸,一把木剑斜插在背上,“当然有,伶舟少主是我最崇拜的人,我要学习他,行侠仗义!”

说着他握拳抵在胸口。

“我们在一路追着魔域的人来,那些人进了镇子就无影无踪,说明啊,这里一定是他们的秘密魔巢。”

同伴打量四周,看到了卖包子的八十老翁,卖鞋垫的六十老妪,发酒疯调戏砖墙说人家“小脸红红”的三十壮汉,以及背不完功课、双目呆滞、正对月思考人生的十岁小童。

“……这不就是个鸟不拉屎的边境小城?”

人少,房屋少,工钱更少,只有住房和吃饭价钱高。

他们来这里三天,已然要敲酒楼的门,问人家要不要会翻跟头的小二了。

“笨!这里越偏僻,就越说明这里——”少年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有!问!题!”

同伴似懂非懂。

少年说:“这里必然埋藏着惊天秘密!说不准……”

他双眼忽的红了,哽咽道:“说不准……他们就是看伶舟少主刚死,正道无人,便坐不住了,在这里密谋颠覆修真界正道!”

同伴惊了,“大哥,你就哭了啊?”

少年猛地一拍屋顶,“谁叫我乃性情中人。”

他肃然道:“今日,我必斩妖除魔,匡扶正道!”

“若我不幸……”他痛苦闭眼,流下两行泪,“告诉我母亲,我不曾懦弱!”

同伴被他感染,也一拍屋顶,郑重道:“好!不愧是我大哥!今日你先行,来日我便……带二两好酒来看你!”

“好弟弟!”

“好哥哥!”

两人抱头痛哭。

屋檐下的屋子中,唯一的小圆桌边,时也默默把酒罐的盖子盖上了。

他被这两人吵醒,本来准备披衣起身,小酌两杯,奈何屋顶今日“漏雨”,过一会儿便震一下,无数灰尘簌簌飘洒,伴随着两位少年热血沸腾的发言。

时也下午刚打回来的酒,若非抢救及时,马上就得要变疙瘩汤了。

“他们究竟下不下来?”他心里冒出个声音,十分年轻,只是听起来不大正经,尾音总带着几分笑意,百无聊赖似的:

“踩点三天了,再踩屋顶都要塌了,那他们也别想走了,留下来给我糊屋顶吧。”

时也想了想,说:“应该快走了,我白日见他们在观察王二。”

王二是街头要饭的那位,大半年了,风雨无阻,这两天地上都能煎鸡蛋了,都没煎走他,毅力非凡。

这两个少年应该坚持不了。

阙逢却没那个耐心,“天一,让他们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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