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枢回来第三天,言昭第三次去火屋,这次没带盐。
头一趟空手,第二趟带盐,两趟都没有借到。
借是他们的说法,火不送人,只借,借了要还,还什么,他们没有说过。
坡上的草长得比人膝盖高了,走到一半能听见草里有虫叫,叫得短,一声一声,两声之间隔得比一声长。邵获送到坡下没有坐下,站着往上望,望了一会儿说,今天坡上人多,屋外头站着四五个。
“他们站着做什么?”
“看。”邵获说,“他们平常不站在外头。外头站着人,就是里头在说大事。”
城在坡上头铺开,先看见的是柱。柱子一根一根立在街两边,上头架着横石,人在底下走,走一道荫。柱子后头才是屋子,屋子都一样的方正,用灰白的石头垒的,垒得严,缝里没有泥。屋顶盖石板,石板上没有草。街是直的,一条通到中心,中心的屋顶高起来,圆的,比别的都高,那是火屋。
街上没有人。有些门开着,门里空着,能看见里头的石凳,凳上落了灰,灰是平的,没有脚印。街角有石槽,槽沿磨得圆,磨得比别处光,槽里没有水,槽底是干的。最外头那一圈是石墙,比里头的高,高出一个人的头,墙头上没有凹口,一处也没有。
石头上没有黑。墙根底下是干的,干了不知多少年,连一道水印也没有。有几家的门框上挂着东西,挂得不高,人走过去会碰到头,挂的都是同一样:一只碗,碗口朝下。有一家门口挂着一只铃,铁的,铃舌不见了,风一过只是晃,不响。她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只铃,看的时候脚慢了一下,没有停。
屋里坐了七个人。
十二块石板坐了七个,剩下五块空着,一块在她脚边,一块在最里头,空着的那五块上没有灰,看得出来常有人坐,只是今天没有来。
火左边还是烛,右边是上回那个年纪大的,其余五个贴着柱子坐成一圈,把火围在中间。贴着柱子那五个年纪都不小,穿同一种灰布,袖子都长,长得盖住手背,五个人的手都搁在膝盖上,谁也不动,像五截放在那儿的木头。
五个人坐得一样齐,可是不一样松:靠左那个肩是塌的,坐了很久的样子,靠右第二个背挺得直,直得像有人在背后拿绳子拉着,最靠门那个一条腿伸出去,脚踝转着,转得不停。
门里靠柱子还站着一个人,没有座。空着的那五块石板,那个人也没有去坐,就站在柱子和门中间,背朝着火,脸看不清。她进去的时候,那个人把眼睛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王语跟到门口没有进去,把本子摊在门槛上。是她让王语跟来的,今天说的话要一句一句记下来。
柱子上的字又多了,多出来的那几行刻得很浅,浅得像试刀,一道一道都没刻到底。
言昭的来意说得很慢:能不能把火分出去。不是要整堆火,只要一点引子,各自烧各自的。
柱子底下靠左第一个先开口。这个人她见过两回,两回都没有说过话,问她记不记得他,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喉咙上有一道老疤。
“你喉咙不好?”
他点头,又摇手,摇完把两只手放回膝盖上,笑了一下,笑得很快。
“他是说,他能说话,只是不爱说。”旁边那个替他解释,“他这辈子说过的话,都在柱子上刻着。”
“刻着的是别人的名字。”
“也有他自己的。”
柱子底下靠右第二个开口,这个说话很慢,词跟词之间留着空。
“分出去就散了。火在一处才旺,分开了,一处一撮,哪一处都烧不长久。”
“我们的火没散过。”
“你们的火是你们的。”
“对。所以我想让它散一回。”
屋里静了一下。言昭坐在原处没有动,接着往下说,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只差说出口的事。
“火关在屋里会灭。守着它的人一年一年减少,减到一个也不剩的时候就灭了。”
说完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出来,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前半句低。
“分出去,才会越烧越旺。”
这句话落地以后手扶在膝盖上,扶得很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火在她说完这句话以后低了一下,低下去的幅度很小,只有一直看着火的人才看得出来,添柴的时候没有到,火自己低了一下,又自己起来。
柱子底下那个人还想说,被年纪大的抬手挡了一下。年纪大的那个看了她很久,看得比前两回都久,看到火里塌下去一小块。
“我们拿什么信你?”
“用你们的火,我们替你们挡外头的事。来的人,来的是什么东西,都从我们这边过。”
“你拿什么保?”
她还没有答,火左边那个人先答了。
“她保不住。”
烛的声音不大,说得也不快,说完就低下眼睛看火。她转过头看了烛一眼,看了有一会儿,看到烛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她没有反驳,把话咽回去,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屋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柱子底下第三个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抬起手,手指在半空里划了一下,划的是火的样子。
“分出去以后,第一把谁点?”
“我点。”
“你点的那一把,跟这一把是不是同一把?”
“是。”言昭答得很快,答完把嘴闭上,唇线压紧,压得像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你怎么知道是?”
“它烧起来,我就知道。”她说完把手放回膝盖上,放的时候指尖在布上蹭了两下。
那个人把手放下,没有再问,问完往柱子上靠了靠,靠得比原来深。
第四个从头到尾没有看火,一直看她。看到后来她不得不看回去,看回去的时候那人也没有躲,眼睛很平,平得像在看一把称。
“你们那边有多少人?”他问。
“一百一十。”
“一年以后呢?”
“少一些。”
“少多少?”
“不知道。去年少三十几个。”
“那你还拿什么替我们挡?”
屋里没有人替她答。她坐在那儿,把这句话听完,听完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按完才说话。
“拿现在有的挡。挡不住的时候我认。”
“认了有什么用?”
“没用。”她说,“但是话是我说的,认也是我认。”
那个人把眼睛转开,转开以后没有再问。
第五个坐在最靠门的地方,最年轻,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一直在看门外。外头的风把门吹开一条缝,缝里的光在他脸上动。
最后是他站起来的。他站起来以后没有立刻走,先对着火弯了一下腰,弯完才出去。出去以后外头有脚步声,走得很快,走远了。
她坐在原处没有动,等那阵脚步声散掉。
年纪大的那个又问了一句,问得跟上头那些话都不相干。
“你们那边有没有神?”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把两只手交在身前,交得很慢。
她起身的时候,看见门边站着王语,手里拿着本子,本子摊着,笔尖搁在纸上,纸上已经写了一行,写的什么看不全,他这一天的本子写了四页,写满了,最后一页只写半页,底下留着。走过去的时候王语抬头看了一眼,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收起的时候那张纸折了一下,一句话也没有说。
出门的时候外头的风把衣服掀起来,掀到腰,风热,热得像从灶门口出来的。走了三步,手往墙上去,扶住了。
墙是石头的,摸上去凉,凉到手心里去。言昭扶着站了一会儿,站的时候两条腿软,软得往下沉,膝盖弯下去一点,弯到差不多的位置又撑住了,撑住的时候牙关咬着。
火屋里有人出来,从身后过去,没有看她。
又过了一会儿门里出来第二个,走过来,在旁边站住,隔着两步。
“你说的那个,算过没有?”
是顾枢的声音。那个站在屋里的人是他。
他穿着贤者的长袍,袖口磨破了,眼镜没有戴。
头发长到他腰那么长,散的,被屋里那点火照着,一边亮一边暗。亮的那一边不是他走的时候的黑色,像火的颜色。他眼睛闭着,说话也不睁开。
言昭看着他,在想,账本上没有一栏能对,名字、从哪来、会什么,三栏都写了,但是写的已经不是现在这个人了。
“算过。”
“算得不对。”
“哪儿不对?”
“人不够。挡外头的事要人,你手上的人不够,一年以后更不够。”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睁眼,脸朝着坡下。坡下邵获站着,一直没有走。
“要多少?”
“一次挡,要看那边来多少?”
“多少算多?”
“他们一根柱子上刻满,是三千个。”他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点了一下,“刻满了换一根。”
“他们有几根?”
“十二根。”他的手停在膝盖上,“换下来的那根还在。”
一根刻满是三千,十二根都刻满,就是三万六千个名字。
“我们有多少?”
“一百一十。”
“那挡不住。”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按着,按了一会儿才拿开。
“挡不住。”他说,“人去了要有人抬回来,抬回来还要有人守夜,守夜的人第二天干不了活。这些也要算进去。”
他算的时候没有用纸,手指在自己膝盖上点,点一下算一样:人、抬、守候、第二天干不了活,点完四样停住。
“一百个是全部?”
“全部。”顾枢把脸朝着她,“你许的那句话,得用一百个人去还。”
三千这个数她听过。她在心里换算了一遍:拿自己这一百一十个人去挡,一个人要挡二十七个。
“我没有一百个人。”
“你有。只是不在你手上。”
风又从坡下上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开,吹到脸上,她没有抬手去拂。
他伸出手来,伸到一半停住,停在半空里,指头是张开的,停了一下,收回去了,收回去的时候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不该说这个。”
“你该说。”
“说了你也不改。”
“不改。但你说得对。”
两个人之间没有人说话,火在门里响了一声。最后还是言昭开口。
“你回来三天,没有进过门。”
“进了门,你就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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