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一只碗碟摔在地上。
崔莳心中一阵绞痛，四肢隐隐作痛，方才还拿在手里的碗碟就这么碎了一地。
这副药服下之后较于之前，她气息明显流畅许多，经脉运行也没有之前那般阻塞。就连服下药之后的毒发也没有在料想中来临，崔莳很是高兴。
她活动了一下关节，方才内心绞痛又消失殆尽。或许只是一时的疼痛罢了。
崔莳蹲下身子捡起那些碎片。
墨月推门而入，“崔莳，你怎么还在这？”
崔莳问：“我不在这，应该在哪？”
“今日是主公的生辰，你不陪他吗？”
崔莳反问：“主公回来了吗？”
“那倒没有。”
崔莳莞尔一笑。今日他生辰，她记着，毕竟应承下惠妃的事得做。可他要么在宫里，要么在裴府，岂会这么早回府？
墨月劝道：“你是不是与主公吵架了？我瞧这几日主公心情不好。”
“你呀真是越来越僭越了。主公是主子，我们是婢女，他的心思岂是你我能猜测的？”
“我没骗你！主公这几日头顶上好像顶着乌云一样。”墨月非常认真地瞪大眼睛，“我瞧着主公这几日明明回了府，只单单往书房去。”
“你这说法倒是新鲜，回头让管家知道你背后编排主公，你可就惨咯。”
墨月一双眸子瞪得溜圆，“我和你说正经的！有好几次我都见主公独自伫立在窗前，像是在看我们这屋呢。”
崔莳没忍住笑出了声，“瞧我们这屋？墨月，你莫非有千里眼，隔这么老远都能看得见？”
“你别不信，”墨月两指蜷曲拨弄着指甲，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你服药的那日，我在廊下遇见主公，他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你的药。”
墨月伫立在崔莳面前，一手负在身后，学着宋时屿平时站立的模样，“明明是他吩咐药王送来的药，他还讷讷地问我这药是给谁的，你说他是不是明知故问？”
崔莳问：“这能说明什么？指不定他忘了，我本就只是婢女，他岂会放在心上。”
墨月眯缝着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晃，“依我之见，恰恰相反，主公是太在意你了，正在盘算如何让你高兴。”
崔莳笑得前仰后合，“你这脑子该去写戏本，在王府还真是埋没了你。”
“你笑笑笑，就知道笑，要不是你笑起来好看，我就揍你了。”
崔莳捂着嘴，连连讨饶，“女侠我错了，还请你饶过我。”
墨月哼了一声，“你别笑了，我是非常认真的！我听兰陵说今日主公去了裴府。”
崔莳嘴角的笑容渐渐隐去，安静地点头，“我猜到了。裴暮熙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过生辰宴肯定去裴家啊。”
“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崔莳的心不起一点波澜。“我为何要着急？”
“崔莳，我敢肯定主公是喜欢你的，不然他不会允你待在王府这么久，我知你心里不痛快，但他毕竟是皇子，寻常人家尚有三妻四妾，更何况是主公。等主公回来，你去哄哄他，今日是他生辰，没准他一高兴重新回到你身边。”
崔莳拉着墨月的手，眼角的笑渐渐隐去，“我不想哄他了。墨月，迟早我是要离开的……”
“主公回来了！”
墨月听见兰陵的脚步声，兴高采烈地推开门，宋时屿并未朝这屋方向看，像是一阵风似地去了书房。墨月推了推崔莳，“你还不赶紧去，主公都回来了，你听我的准没错，快去快去。”
“为何要去？”
墨月非常自信地说道：“自然是去给主公过生辰，我已吩咐厨子下了一碗长寿面，你端进去就说是你煮的。”
崔莳噗嗤一乐，“你是没吃过我做的饭，吃过你就不会这么自信了。”
可宋时屿尝过。
那时在草庐，他拿着筷箸捏了一小根黢黑黢黑的白菜抿了一口，剑眉拧得跟麻花似地，“做得很好，下回别做了。”
崔莳那时气得半死，自觉能进厨房已是给足他面子，但瞧见自家相公唇红齿白，眉头微蹙，高挺的鼻梁上一双深眸正看向自己，她心中的气早就烟消云散。
后来她就再也没进过后厨，那时的宋时屿说得理直气壮，嘴角微扬，隐隐透着笑，仿佛就像昨天发生的事一样。
崔莳轻轻地敲了敲门，“主公，您回来了。”
宋时屿听见这个称呼，抬眸间微微蹙眉，不知何时起崔莳也跟着兰陵他们一起喊主公了。他扬起眸子诧异地看着她，好像她叽叽喳喳地直呼其名还是昨日发生的事。
宋时屿记不清她是何时开始喊自己主公的？
他只记得这几日见面总吵，搞得他心情疲惫焦躁，不想面对，总是等夜半才回屋。今日见她恭谨地行礼尊称，他的心仿佛被大石头压着不能动弹。
为何还不过立秋，这夏日炎炎真是烦闷不堪。
宋时屿问，“何事？”
“这是娘娘让我转交给你的，你试试合身不合身。”
窗外的树叶静悄悄地一动不动，人好似在蒸笼里似地又热又闷。宋时屿心中不快，问：“怎么？不合身还能改？”
“我自然不会，但我既然答应了惠妃，就能送佛送到西。”
宋时屿眼皮一撩，那件中衣之外旁还放着惠妃送给崔莳的岫玉。
他目光落在这只岫玉上，心越发沉闷。那日从齐王府回来时他不是没注意到崔莳手上的那只岫玉，他一眼便认出这是母妃给她的。
母亲想给便给，也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只是他从小见母亲戴在手上从未离身。
风总算是起了些。从院门外灌进来，书房门前的树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他们之间的泥地上。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接过那只镯子，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岫玉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润沉甸甸的光。
宋时屿想起儿时，母亲戴着这玉镯温柔地将他抱在膝上，这是他记忆里仅有的温存了。
崔莳不知宋时屿在想什么，她恭谨地答道：“主公，这是娘娘所赠，实在贵重，我承受不起，还请主公退给惠妃。”
他看着她。那双平日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在暮色里多了一层极薄的东西，像是冰面底下有什么在动，却透不出来。
“惠妃位分低微，这镯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停住了。那只攥着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还给她。”
“多谢主公。”
“你来得正巧，”宋时屿从屉中拿出一块锦帕，手指撩开帕子一角，是一件带血的暗器。“这就是裴珉的暗器。”
崔莳目光一闪，来了兴趣，她托着帕子仔细端详，裂口处还带着血，没错，这就是伤了她的暗器。
“你推断得不错，这暗器的确被改动过，原本这里出来的密针都带着毒，可致人命，”宋时屿说道：“我审问过裴珉，他说他是从一位客商那里买来的。”
“你今日去裴府是为了审问裴珉？”
“不然呢？”
宋时屿蹙眉，不明白为何崔莳会有此一问，他递过来一叠纸，崔莳打开一看，是陆秉文与他审问裴珉的口供。
“你给我看口供？这可是锦衣卫口供。”
陆秉文是锦衣卫，按理说这口供除了主审官员，是不能给旁人，宋时屿却旁若无人地给她倒茶，热茶的雾气袅袅上悬，他刀削斧凿般的五官竟蒙上一层朦胧的光。
“这并非正式羁押的犯人口供，况且我也是想让你从中找寻一些暗阁的蛛丝马迹，不必拘泥这些形式。”
崔莳挑眉看着他。
“你作何这般看我？”
“没什么。既然主公让我看，我便看。”
这真不想他说出口的话。
崔莳粗略地看了看，裴珉说他并不认识那位外地来的客商，原本对客商的货物也并不感兴趣，但那位客商似乎与他很有缘，与他谈天说地他才对这暗器产生了兴趣。
崔莳的眼眸忽地亮了起来，“若是裴珉没撒谎，他便是被别人下了套。”
昏黄的灯下，崔莳白皙的俏脸更显别样风情，原本淡无血色的嘴唇也因日渐康复的身子而变得红润光泽，她一张一合地开口，宋时屿只想起那天夜里这张嘴半开半合，时不时漏出几缕缠绵悱恻的声儿。
她不仅漂亮，还很聪明，一下子就看出了重点。宋时屿猛然想。
“父王已下令，命我追查暗阁幕后主使。我已命人去追查那些客商。”
崔莳问，“依着暗阁的做事风格……裴珉恐有危险。你索性将他收押，还能保护他不被暗阁的人暗杀。”
宋时屿的目色渐冷，浅呷了一口茶，“此事还未有证据，我如何能收押堂堂裴府子嗣？再者，暗阁之事非同小可，我也不会为了裴珉而打草惊蛇。”
“可他会不会有危险？”
“他若是安生在裴府，自然不会有危险。”宋时屿道。
确实。暗阁再厉害，也不可能闯入当朝裴相府上暗杀裴珉。
可崔莳总感觉宋时屿这话像是一把利剑，又察觉不出危险在何处。
不过这些天的好奇聚集在她心头，猛然串联在一起，佛像一事，天子震怒，下令彻查暗阁。裴珉在此时牵扯暗阁之事，怕是触犯龙颜。
墨月曾道裴相在宫中追着宋时屿赔罪，多数是怕自家孩子恐牵扯暗阁，哀求宋时屿网开一面，宋时屿正好假借替自己讨回公道兑现赌约一事让裴珉在家好好反省，这样一来不会给足了裴相面子，二来也可让裴珉丢尽颜面，在家消停几日不要外出，自然也不会有杀身之祸。
崔莳心道，一石二鸟，真是好算计。
她急火攻心，方才心中绞痛又来了，甚至比之前更猛。
宋时屿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崔莳猛然想起那包毒药，该不会他知道了？
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抬了抬嘴角，“没……没有……”
兰陵叩开书房的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主公生辰快乐。”
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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