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钊食指侧面,一颗米粒大的黑痣,清晰映入萧从音眼中。

是他!

就是他!

萧从音激动地忘了说话。

黑痣一晃。

柏钊将手收回身侧,暗暗攥紧,试图挽留她的温度。

“怎么能坐这里打瞌睡!”他越想越后怕,语带急切,话音不自觉加重了。

萧从音如何知道他的担忧,听来当是责备她偷懒,咬牙站起来,“我不坐就是了。”

“......”

柏钊没料她是这反应,愣了一瞬,无奈道:“困了便回去歇着,这些事让底下人做。”

周遭无旁人,但于萧从音来说,柏钊是最大的外人,他母亲让自己守着,他来充好人说这话,她照做了才是傻子。

“多谢大哥好意,现下不困了。”

萧从音说着往旁边挪两步,拉开同他的距离,视线胡乱落在炉子上。

摆明了拒人千里。

柏钊眼睛泛酸,空落落的心口再度翻起疼痛。

阿音的傲气是与生俱来的,从不会如此低眉顺眼。

她一定是在外头吃了苦。

萧从音不看他,能清晰感受到比炉子更灼热的视线,烧得她浑身不自在,不禁想起秋娘肝肠寸断的模样,将一切反常归咎于对他的厌恶。

薄情寡义的伪君子,如今又要来招惹她?

她抬头,不大耐烦道:“大哥来此有事吗?”

柏钊今日休沐,知道她这时辰会在慈安堂,借请安想见她一面。

来时正见她往小厨房走,脚步不听使唤跟了过来。

“无事。”他说。

没事往偏于后院的厨房跑什么?

萧从音心中冷嗤,面上反添温婉,盈盈抬眼,“大哥莫不是——专来看我?”

柏钊一惊。

九年前,刚及笄的她情窦初开,专打听他的去处制造巧遇,堵他的路,巧笑嫣兮问一句:公子莫不是来寻我的?

得了否定的答复,会佯装失落垂眸,待他绕开欲走,又追上来大大方方承认:可我是专程来寻公子的。

十六七的年岁,柏钊满心都是抱负,未在情事上开窍,不喜过分逾矩的行为,却屡屡在她的明媚笑靥里败下阵来。

早知后来沦陷至深,他一开始就该缴械投降。

时移事易,柏钊不再那般不解风情,一个“是”字落得干脆。

萧从音心存试探,不想他竟不避讳,当真是张狂!

眼底闪过讥诮,接道:“原来大哥真是来看我是否偷懒的,大哥事事亲力亲为,实在让人钦佩。”

柏钊听出她话里的讽刺,无奈扯了扯唇。

再解释只会越描越黑,他索性不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萧从音被他看得发毛,拿衬布垫着揭开锅盖,佯装查看汤的火候。

雾气滚浓了,氤氲在二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萧从音垂眸搅动,瓷勺碰着锅沿发出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每一下都敲在他心上。

柏钊不由自主贴近一步,伸出手,不知该落在何处。

他感受的到,她现在厌恶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

手掌虚悬在她肩膀上方,松了紧,紧了松,须臾,握拳收回身侧。

“离远些提防被热气烫着,待会儿让丫鬟来端。”他只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温声嘱咐一句,转身出了小厨房。

门帘落下,满室热气和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一同隔在里头。

柏钊站在廊下,风卷着院中花木香气吹过来,温煦宜人,抚不平他眉头褶皱。

萧从音待门帘完全停摆,抬手摸了摸额头,竟蒙了一层汗,烫得厉害。

*

再回慈安堂,未进门先听见里头传出冯姨娘的声音,嗓音尖尖的,颇有穿透力,也极好辨别。

萧从音放慢步子听了两耳朵,似乎和柏钊的亲事有关。

这是近来最令魏岚头疼的一桩事,萧从音见怪不怪,只替被看中的姑娘惋惜。

掀帘入内,不见俞氏和几个孩子身影,冯姨娘坐在下首说得眉飞色舞,柏钊沉静坐在另一侧,视线虚空盯着旁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说到兴头上的冯姨娘见萧从音进来,话音戛然,目光迅速掠过柏钊,带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萧从音未理会,径直走向魏岚,从清荷手中接过参汤捧上,立在一旁待她喝完又递帕子和蜜饯。

柏钊瞧她做的熟练,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冯姨娘:“还是三少夫人细致妥帖,伺候周到,夫人眼见着比得咱们在跟前时更显气色了。”

夸她会伺候人?

缺心眼才喜欢这样的夸赞!

要是当众同她争口舌,一早上忙忙碌碌伺候受的累全白费了。

萧从音暗中翻好几个白眼,咬牙忍了到嘴边的反驳,没接她的话。

柏钊淡一眼扫过去,冷道:“姨娘既知不如人,该更用心尽本分,而非闲坐说风凉话。”

冯姨娘讪笑道:“我不过是瞧着三少夫人能干,忍不住夸赞两句。”

“是夸是贬姨娘自个儿清楚。”柏钊半分不留情面。

屋内立着伺候的丫鬟婆子,冯氏虽只是姨娘,被当众抢白仍挂不住脸,面色青白瞥向魏岚,指望她替自己说句话。

柏钊自进来,除问安外只言不发,论他的亲事他装聋作哑敷衍,现下急赤白脸张口替萧从音解围,魏岚如何能痛快?

“忙一早上辛苦,你且回去歇着罢。”

话是对萧从音说的,待她退出去,魏岚随手将帕子掷在案上,板正脸色对柏钊道:“罗氏是新妇,初来乍到合该多受长辈们提点,便是你父亲和谢谦在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你做大伯哥的,该如何不该如何心中不清楚吗?”

魏岚明着敲打他,让他认清位置,断了不该有的心思。

柏钊不急辩驳,沉声对钱妈妈道:“不用伺候了,都下去。”

钱妈妈与魏岚对过眼色,领着丫鬟婆子垂首退出去,冯姨娘顶着柏钊冰刀似地目光如坐针毡,寻了个由头赶紧溜了。

屋内只剩母子二人,柏钊才开口:“她是谁母亲认不出来吗?”

“她是罗氏,上了柏家族谱的三少夫人,你的弟妹。”魏岚字字铿锵,势要用身份为簪,在他和那女子中间划出一道银河。

越宽越好。

弟妹。

柏钊咀嚼着这声称呼,凄然一笑,道:“暂且算她是罢。”

魏岚变了脸色,“你,你这是何意?”

“她若是阿音,日后自要恢复身份,若不是......”

柏钊未往下说。

因他认定了,她不可能不是。

*

得柏钊解围,萧从音并不感激,反而笃定他居心不良。

正气着,冯姨娘快步追上来,语气阴阳:“少夫人好福气,能得大公子出面护着。”

萧从音驻足,皮笑肉不笑道:“这话说的奇,姨娘说错话被大哥提醒,与我有什么相干。”

冯姨娘:“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为何如此护你?”

“姨娘是想说我同亡故的郡主相像?”

“你竟知道?”

萧从音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幼年经历,笃定自己就是罗萱,实在愤恨这些人总拿异样眼光看她,怀疑她是另一个人。

正气不顺冯姨娘缠上来,索性一股脑说明了:“我眼不瞎,耳不聋,这些日子姨娘明里暗里试探,不就是为了弄清楚我与郡主是否有关系吗。话到这份上,我可以指天誓日告诉姨娘,我无命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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