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佳格去世的新闻并没有被地方大范围地报道,人们都沉浸在节日的欢庆中,本能排斥这种算不上愉快的消息。就连正在进行中的冰象杯比赛也因为怕影响赛程,对外隐瞒了这件事。

她的消失随着初雪的落幕一起埋藏在了很深的地方,无人探究,无人寻觅。

一瞬间,仿佛只剩下拜辛一个人还记得。

冰象杯的女子双人滑项目被取消,官方给出的理由是赛程调整。面对队内的其他人,教练隐瞒了池佳格去世的实情,只说是场意外。

拜辛的价值并没有因为池佳格的缺席而减少,反而因为同队内再无与她水平相当的人,被教练提拔到了更高的位置。

她变得很少言笑。

这感觉就像害死池佳格的人是她自己。

回到凌县已经是半个月之后,队内开始因为这件事出现了质疑的声音。

有人说是拜辛是认为池佳格会对她的花滑生涯产生威胁,才不惜一切用这种方式绝后患。也有人说拜辛不满教练的双人滑安排,想要继续单人发展。

还在成长的孩子最容易轻信团体的话,很快对她竖起了高墙。

深冬的训练场供暖不足,凌县的女队员们挤在一个狭小的更衣室内,听见浴室的动静没了,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拜辛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想要去晾衣架上取昨晚挂上的队服。

队里的条件不太好,几个女队员共用一个衣架晾清洗的衣物,常常出现衣服晾不干的情况。

她走到衣架前,发现自己的衣服并不在上面,返回衣柜后才看到那件队服不知是被谁取下丢到了里面,摸上去还带着刚洗完的潮湿。

是有人故意提前拿走了她的衣服。

身后一个女生的声音骤然响起:“我们几个的队服放上去之后没地方了,就把你的拿下来了,你不介意吧?”

拜辛的手还停在衣服的布料上,对女生的话回以无声的冷漠。

几人看她不还嘴,更肆无忌惮起来。

“人家是冠军,是教练身边的红人,哪儿会在意咱们这些人干的事啊?”

“对啊,人家夺冠的奖金就有几千块了吧,别说衣服晾不干了,就算重新买一件队服也不在话下啊。”

“别这么说,谁知道这钱怎么来的?不会是硬生生把自己队友害死,然后拿的脏钱吧?”

嘭————

柜门重重一声关上。

刚刚说话的几人被吓了一跳。

拜辛手里拿着那件没晾干的衣服,转身朝她们一步步走过去,众人见她过来全都胆怯地闭上了嘴。

“这可是在队里......你想干嘛......”

其中一个女生站起身,神情中透着警觉。

拜辛停在她们面前,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她:“既然知道教练很重视我就对我客气一点,不要再玩这种小儿科,不然谁都不痛快。”

“这里又没监控,教练不会相信你一个人的片面之词,你能拿我怎么样?!”

女生强撑着气势张口。

拜辛向前一步,距女生只有两拳的距离。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将对方包围,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腾出一只手将女生的碎发向后别,轻轻靠近她耳边。

“你都说了没监控,那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女生转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依旧带着无法言说的疲惫,少见的嘴角上扬,却看不出丝毫的笑意。

拜辛在下一秒直起身,与几人的身影擦肩而过,最后走进了换衣室的门。

女生后退几步后被同伴拉住,似乎是感觉自己受到了威胁,一副气不过又不敢说话的样子。

半晌后才开口:“疯子......”

*

冰场中央,几名队员站成一排,身上已经换好了一会儿训练时的队服。

拜辛直接穿上了那件没晾干的衣服,背部还能隐约看到水痕。

刚才那几个女生没想到她会直接穿在身上,看她的眼神都多了些别的味道,就连怨气最大的那个也不禁皱了皱眉。

拜辛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整个肩颈露出,姿态平静而挺拔。

女教练站在前面,一手拿着花名册:“今天队里临时调过来一个女孩,她家不是咱们凌县的,来这边是临时训练一段时间,大家帮我多多照顾新成员!”

女生们鼓掌欢迎,探着头向教练身后看。

只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从休息区滑过来,短短几步距离,动作顺滑干净。

“叫我罗莱就好。”

女孩站定,露出一个甜美的笑。

拜辛没有抬眼,只是混在队伍中随大流鼓着掌。

罗莱依照教练的安排滑到几人中间,很快和周围的女孩们熟络起来。她外表亲切,说话平和,家又从市里搬来,参加过不少青年组的花滑项目。

队员们将她团团围住,好奇地打听关于在市里念书的事。

训练了下午半场后,教练一声令下让众人回去休息。

女孩们迟迟没有离开冰场,继续依依不舍地聊着天。

拜辛整场训练都是独自一人进行,她的水平已经和众人断层,因此在所有人绕场做基础训练时,她一直在旁边的空地练习空中转体。

整个过程并不顺利,连续的摔倒让她完全找不回曾经的感觉。

所以大家聊天时,她滑向了一旁的椅子,坐在上面一言不发地解着冰鞋的鞋带。

刚解完一只鞋,罗莱那头便和几个女生笑着道了别。

等所有人散去,她径直滑向了拜辛的位置。

“我刚看你跳的2A特别漂亮,你是教练重点培养的选手对不对?”

罗莱站在她面前,歪了下头。

拜辛没有理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罗莱毫不尴尬,笑着坐在她旁边的位置:“其实我从进来开始就很想和你认识,目的性强的人我见过太多了,但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拜辛看了她一眼,嘲讽一笑。

她口中“目的性强的人”指的是队里那帮女生,可是她刚才明明还和那帮人走得很近,一副聊的很合拍的架势。

“随便你怎么想,我是真的想交你这个朋友。”

罗莱从一旁的包包内掏出一条浴巾,递到了拜辛面前,“我看你身上这件队服还没干透,冰场又这么冷,你先披上这个吧,还能暖和一点。”

浴巾碰到她的手臂,连同队服上面残留的潮湿一起贴向皮肤,冰冷的触感传向身体。

拜辛记得这个感觉。

是她抱着刚从河里打捞出的池佳格,温度一点点丧失的感觉。

“拿开!”

拜辛条件反射般站起身,那条浴巾也因为她突然的动作被打落在地上。

罗莱显然是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惊慌从脸上一闪而过,几秒后才恢复那个乖巧安静的样子。

她捡起浴巾还想再说些什么,拜辛已经迅速换下冰鞋,快步离开了这片冰场。

那个身影越走越远,逐渐走到了场馆尽头的台阶处。

罗莱慢慢站起身,看着那条影子被拉长,最终消失在门后。

手机铃声从背包里响起,在空旷的场地中十分突兀。

她掏出来接听,脸上完全没了刚才柔和的神色。

电话那头是罗莱的父亲。

“莱莱,结束了没有,今天顺利吗?”男人问。

“还好。”

“唉......顺利就好,陪爸爸搬来这边幸苦你了,一切都是爸的错,要不是资金周转不开,也不用委屈你搬来这种地方......你不是说不想在这滑嘛,实在不行就换......”

“不用换了。”

罗莱受够了男人的惺惺作态,“况且还挺有意思的。”

*

拜辛回到家时,单元楼走廊里已经飘来了饭菜的香味。

她和她母亲所住的小区是一栋老式居民楼,一层十几户,要想回去需要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通道。每到这个时候,各家点火烧饭,房门便会敞开缝隙,方便油烟排出去。

她背着包走上楼梯,听见了转角处几位阿姨拎着菜闲聊。

“哎哟,那小姑娘生得蛮俊喔,就是摊上这么个妈……这回来不得又打一架……”

“你是没看到她妈那样子,今天在菜市场,尾巴都要撅到天上去了……嘘嘘嘘别说了,她回来了!”

拜辛一手揪着背包带跟几人打了照面,对视时点了下头。

女人们脸上多有尴尬,还是堆笑着打了招呼。

“辛辛回来啦。”

“嗯。”

拜辛快步走上楼,避免过度寒暄。

那些声音很快被甩在身后,她侧身挤过走廊,拉开了自家那道虚掩着的门。

和以往不同。

今天开门后,屋子里飘来了久违的饭香。

房子内格局紧凑,一个卷发系围裙的女人正在灶台前忙活。大概是被油烟抢到,咳了几声后,抬手扇了扇面前的油烟。

拜辛愣在原地。

女人转头看了她一眼:“杵在那儿干嘛?换了鞋进来啊。”

她许久不见女人下厨,脸上是复杂的情绪,过了一会儿后才换成家里的拖鞋,走进屋把背包放下。

女人名叫韩慧卿,是她妈。

但本人却和这名字中的字没有半毛钱关系。

拜辛的父亲在她年纪很小的时侯便离开了,留下她们母女俩一同生活。

韩慧卿年轻的时候爱打扮,挣得钱全都花在了维持面子上,丝毫没留下存款。拜辛的父亲一走,她整日消沉颓废,不是打牌,就是听信别人的话做了一堆赔钱的小买卖。

最后连基本的生活都维持不了。

拜辛上学的费用全是花滑比赛攒的,放了学又要自己做饭,照顾生活起居,从没见她妈主动下过厨。

韩慧卿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是那么不真实,不真实到让她放心不下。

“真是倒了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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