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皇宫,太和殿。

昔日象征着无上皇权、庄严肃穆的殿堂,此刻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血腥所笼罩。

金砖玉阶上溅着暗红的污迹,精美的蟠龙柱上留着刀斧砍凿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尘灰味。

大殿中央,龙椅之下,昔日万邦来朝的地方,如今跪伏着大周皇室最后的血脉,也是最大的屈辱。

皇帝郑晚被两名孔武有力的狄戎武士死死按着肩膀,强迫跪在地上。他身上的明黄龙袍沾满灰尘,凌乱不堪,脸色是一种濒死的青灰,眼窝深陷,嘴唇不住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嗬嗬声,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断气。

“清身净”的余毒和国破的绝望,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此刻的他,更像一具勉强喘气的空壳,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死死瞪着丹陛之上——那里,他母后,大周太后的尸体,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倒伏在血泊中,华贵的朝服被鲜血浸透,凤冠滚落一旁,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对着他的方向。

太后是当场被斩杀的。就在片刻之前,狄戎汗王阿史那咄苾,用那柄镶满宝石的匕首,当着所有被俘皇室成员的面,轻描淡写地割开了太后的喉咙。

鲜血喷溅的声音和老妇人短促的惨嚎,成了压垮在场许多人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后尸体的左侧,跪着怀王郑轩。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即使被按跪在地,背脊也挺得不算弯曲,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冰冷如铁,飞速扫过殿中每一个狄戎武士的位置,以及不远处被死死制住、满身血污的两个人——皇帝的心腹暗卫苏半,以及赵曦安留下的暗卫首领何音。

这两人武功极高,击杀数十狄戎精锐,最终力竭被擒。阿史那咄苾似乎对这样的高手颇有兴趣,下令生擒,并未立刻处死。

太后的右侧,是四王爷郑州。他跪得笔直,玄色的衣袍纤尘不染,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神情漠然到了极点,仿佛眼前血亲横死、国破被俘的惨剧与他毫无关系。

他甚至没有去看太后的尸体,只是低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一小块染血的金砖,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在郑轩旁边,是六公主郑玥和她的西域驸马阿史那罗,以及他们三岁的儿子。郑玥发髻散乱,脸上泪痕交错,却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一手死死攥着身旁夫君的手臂,另一手将吓得瑟瑟发抖、小声啜泣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阿史那罗脸色铁青,碧蓝的眼眸中燃烧着愤怒与屈辱的火焰,但他身上有伤,又被两名狄戎武士用刀抵着后颈,动弹不得。

他看向丹陛上那个狄戎汗王的目光,充满了冰冷的恨意,同族相残的耻辱感更甚于亡国之痛。

而最靠近太后尸体的,是七王爷郑阁。他是被人拖进来的,像丢破布袋一样扔在地上。他甚至没有试图跪好,只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那件素白的衣衫早已沾满泥污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他被拖拽一路,目睹京城沦陷的惨状,被押进这充满血腥和死亡的大殿,甚至看到太后在眼前被杀……他都没有太大的反应。

只是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手里那个布帕,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情绪,都随着那封信里的那个人,一起死在了遥远的北境鹰愁隘。

赵曦宁也被押在一旁。她发鬓散乱,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却比郑阁要清明得多,里面充满了悲愤、痛楚,以及一种深切的担忧。

她的目光不时焦急地看向失魂落魄的郑阁,又望向丹陛之上,那个占据了龙椅的狄戎汗王,和站在他身边、白发白衣、宛如鬼魅的国师。

她的夫君,早些年便走了,无法给她任何庇护。弟弟战死沙场,国破家亡,如今她和剩下的人,都成了敌酋砧板上的鱼肉。

丹陛之上,那张象征着大周至高权力的龙椅,如今坐着它的新主人——狄戎汗王阿史那咄苾。他依旧是一身玄色滚金胡服,黑发以金环束起,几缕不羁的散发垂落额前。

他姿态闲适地靠在宽大的椅背里,一只脚甚至随意地跷在另一侧的扶手上,手里把玩着那柄刚割开太后喉咙、刃口还带着血丝的宝石匕首。

暗金色的眸子如同最上等的琥珀,在殿内渐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残忍而玩味的光芒,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个俘虏的脸,如同猛兽在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评估着从谁开始享用。

他的身侧半步,静立着国师谢中山。一身月白宽袍纤尘不染,与这血腥肮脏的大殿格格不入。

雪白的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散,衬得那张冰雕玉琢的脸越发苍白剔透,没有半分人气。

浅灰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倒映着殿中的一切——太后的尸体,跪伏的皇室,挣扎的暗卫,失魂的亲王——却激不起丝毫涟漪,仿佛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拙劣戏剧。

“啧啧,”阿史那咄苾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看看,这就是大周最高贵的血脉?病的病,傻的傻,还有个……伤心欲绝的?”他的目光特意在郑晚灰败的脸、郑阁空洞的眼神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本王还以为,中原皇帝坐拥万里江山,该是何等威风。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连自家皇宫都守不住,兄弟姊妹被人毒得七零八落,真是……可怜,又可叹。”

他的话如同毒针,刺在每一个皇室成员心头。郑晚身体猛地一颤,又咳出一口带着黑血的痰沫,眼神怨毒地死死盯住阿史那咄苾,却说不出一个字。

郑轩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加深了些,眼底寒意更浓。郑州依旧垂眸,仿佛没听见。

郑玥将儿子搂得更紧,眼泪无声滑落。阿史那罗咬紧了牙关,额角青筋跳动。

唯有郑阁,依旧毫无反应,只是攥着布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声。

阿史那咄苾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暗金色的眸子里兴味更浓。他放下跷起的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郑阁:“你……就是赵曦安拼死保护的那个小王爷?听说他临死前,还特意给你送了信?”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探究,“能让赵曦安那样的人物挂心,甚至留下绝笔……本王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赵曦宁闻言,心头猛地一紧,看向郑阁的目光更加担忧。

郑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动作僵硬,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空洞的眼神终于对上了丹陛上那双暗金色的、充满侵略性和玩味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他就那样看着阿史那咄苾,看了很久,久到殿中其他人都觉得有些诡异。

他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甚至算不上一个表情,只是面部肌肉一丝细微的、近乎痉挛的抽动。

配合着他空洞的眼神和苍白如纸的脸,显得格外诡异,甚至有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没有回答阿史那咄苾的问题,只是又慢慢低下了头,重新将目光投回手中那个肮脏的布帕上,仿佛那里才是他全部的世界。

阿史那咄苾眯起了眼睛。这小王爷的反应,有点意思。

“看来,赵曦安的死,对你的打击不小。”阿史那咄苾慢悠悠地说,匕首的尖端轻轻点着龙椅的扶手,发出轻微的哒哒声,“也是,那么年轻有为的将军,为了你们这摇摇欲坠的朝廷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想想都令人惋惜。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冷,“这就是跟错主子的下场。你们大周,从根子上就烂了。不然,何至于被一枚小小的‘清身净’,就搅得天翻地覆,君臣离心,兄弟阋墙,连京城都守不住?”

“清身净”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让下方跪着的几人脸色又是一变。

郑轩猛地抬眼看了一下郑州,后者依旧毫无反应。郑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毒发。

阿史那咄苾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他站起身,踱下丹陛,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先走到皇帝郑晚面前,用靴尖抬起他灰败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像是在看一件即将报废的器物,然后嫌恶地移开脚。

“中原皇帝,不过如此。”他评价道,语气轻蔑。

他又走到郑轩面前,暗金色的眸子与郑轩冰冷含嘲的目光对上。“怀王殿下,听说你最爱看热闹?”阿史那咄苾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如今这场面,可还合你心意?”

郑轩扯了扯嘴角,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漫不经心的调子:“汗王费心了,这场面……确实难得一见。比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戏码,精彩多了。”

“呵,有意思。”阿史那咄苾不置可否,目光移向旁边的郑州。他在郑州面前停留的时间最长,眼神中的探究也最深。

但郑州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灭国的仇敌,而是一团空气。

阿史那咄苾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四王爷,果然名不虚传。”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便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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