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滇缅公路
车队来到幽深的怒江峡谷,经过惠通桥。
此桥仅宽5.67米,是单车道,不能同时双向行车,一次只能允许一个方向的车队通过,但它却长200米,横亘在汹涌的怒江上。远远望去就像一根细细的输液管道,给一个庞大的病人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存续的希望。
周立行鸣响喇叭,整个车队也呼应起来,喇叭声响彻山谷。守桥的士兵纷纷敬礼,沿途的护路队纷纷招手示意。
车队沿山道迤逦而行。
怒江两岸皆是巍峨高山,盘山公路一拐又一拐攀缘而上,这样的路本就不宽敞,一侧是凌厉山崖,一侧就是万丈深渊。
从龙陵到芒市的腊勐垭口,海拔两千米,此处是个风口,高寒多变。
刚才还是明朗天,突然变得阴阴郁郁,寒风冻雨呼号袭来,彷佛阴魂激烈地拍打着车门窗,好像要把车掀到悬崖底下。山崖下零零星星的汽车残骸,那一个个张开的引擎盖宛如一张张嘴述说着苦难。
周立行命令车队缓慢行驶,小心地过了这鬼门关,又是一片晴天。
行驶了小半天,出了边境小城畹町,就进入了缅甸。
这里的山和云南很相似,道路崖下零零星星有汽车残骸,空气更加炎热湿润一些,人员的话语口音和滇西边境很相似。
周立行的车队总算是平安来到滇缅公路重要节点——腊戍,这里设有西南运输处分处。
这滇缅公路,从昆明到畹町是中国修的,从畹町到腊戍是英国修的。过了腊戍就能直接连通缅甸中央铁路,直达仰光港,入印度洋。
到这里,周立行和沐明实需要去分处报个到,于是众人纷纷下车透气。
大家看着来往有很多华人商贩的车,当地人在路边看着车队,指指点点,表情颇有些厌恶。
周立行对厌恶这种情绪的感知十分敏锐,他环视一周,心中升起危机感。
在云南怎么说也是在国内,到了缅甸,大家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异国他乡不受欢迎。
沐明实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当地的特产茶叶豆??,分发给大家,周立行也抓了一把,这零嘴既有茶叶的香韵又有豆子的口感,大家嚼着豆子,心情稍微轻松了些。
“队长,别看他们了。他们不欢迎中国人……这里是英属殖民地,我们中国军队来是帮英国人的,反而日本特务机构“南机关”派出大量间谍,告诉缅甸人日本人是帮助他们独立的。”
沐明实小声地在周立行旁边说道:
“虽然我们都知道日本人狼子野心,绝对只会侵占缅甸,但缅甸人现在也许更信日本人……”
周立行眸光发冷,他看着一个老人每过一辆货车,就要往袋子里放一颗茶叶豆,立即把嘴里的豆子咽下去,当机立断:
“报道之后马上走,今晚之前到达曼德勒。”
车队再往前,经过一个叫西保的山城就渐渐出了山区,路开始平坦起来,天色也进入黄昏。
“前面就是曼德勒了。”副驾驶上的沐明实说道。
周立行往前一看,前方一马平川,这就是缅甸中南部大平原——伊洛瓦底江平原,一座熙熙攘攘的大城出现在眼前。
车队径直开到火车站卸货,把从国内运来的矿石、各种原材料交给英国人、美国人。
车站周围人满为患,水泄不通,各种运输车辆络绎不绝。
曼德勒不愧是缅甸中部最大枢纽,滇缅公路开通后这里比以往更加热闹。
来做生意的华人日渐增多,把国内的茶叶、粮食来此贩卖给洋人,又把西洋来的洋玩意倒运回国,都是差价几倍甚至十几倍的赚。
卸货的时候,周立行注意到,有十多辆车既不是运输局的,也不是其它运输部门的,更不是商队私车,而是军车。
他用眼神示意沐明实,车队里的电台是沐明实在管,和总局的联络也是沐明实和女队员们在做,他有什么不懂的都是咨询沐明实,而沐明实懂许多的东西。
“那是第6军的车。”沐明实淡淡说道。
“你认识?”周立行对沐明实的真实身份存疑,她肯定不是普通人。
“我认得他们的司机。”说罢,沐明实走过去跟司机们递烟打招呼,非常熟练。
一个瘦子中年司机接过烟,自己点燃,爽朗地说道,“沐小姐,您真的加入了运输局?那可肥得流油叻。”
“哎,忠义堂嘛,舵把子参与过滇缅路修建,以他们的实力自然没问题。”另外一个微胖的司机跟着聊起来。
“哈哈,哪里,上次商队多亏你们照应。”沐明实爽朗地跟着聊天。
“彼此彼此,相互照应嘛,有钱大家一起赚……”
攀谈一番后,沐明实手插裤兜里漫不经心走回来,表情有些沉凝。
周立行见沐明实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他们……完全没有什么保密意识,我随口套话,现在连他们军什么时候集结的,驻地在哪都知道了。”沐明实忧心忡忡,“这要是被日本特务套话,他们可得吃大亏。”
周立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不是你自己要问的,问出来之后又不高兴。
“这里很快要成为战场。”这是周立行关心的,“他们运的什么武器?”
“这里迟早变战场是真的,但他们运的东西和军备无关。”沐明实表情更是不善。
周立行更好奇了,那他们运的啥子?
“做生意啊,他们也是来做生意的。”沐明实无奈地笑了。
“别看他们刚组建,但此刻他们的第49师,第93师,暂编第55师驻扎在云南普洱的车里、佛海、南峤三地。”
沐明实说着,手指在空气中画着,好像面前放着一张地图,“近水楼台,他们立即利用滇缅公路南线湄赛—景栋段,把相当数量的军用卡车用来跑生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头, “倒卖洋货,布匹、钟表、口红、服饰、高级食品。”
抗战爆发后,军政部长何应钦实行“战时薪”,军饷锐减。不过,不同部队也有区别,受重视的部队不仅能得到优良装备,薪资也高于其他。
不受重视的部队则相反,这第6军属于临时组建的部队。
抗战三年,物价急剧上涨,许多东西都涨了百倍,一些军官薪资不足以维持家人开销,就动用部队的骡马、车,贩运货物赚钱。
“他们靠近滇缅公路,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沐明实耸耸肩膀,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和无奈,“其实大部分底层士兵生活却很艰苦,钱都被上头赚了。”
周立行明白了,军车做生意,没人查,无需证件,也不上税,一本万利,也不可置信于沐明实竟然知道这么多情报。
他看不懂沐明实。一会儿是个精明干练的生意人,一会儿是个甜美伶俐的交际花,一会儿是个慷慨热忱的有志青年,最要紧的是,还是个八面玲珑的情报高手,这种能力绝不是普通人具备的。
这么多面里,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她的确帮了堂口和车队很大的忙,如果她一门心思楔入堂口只是为了拿到更多的滇缅行商的保障,为赚钱,那倒还好,就怕有其它目的,是敌非友。
周立行捉摸着,也许她可能是中统、军统的人?或是美国英国培养出来打入滇缅运输局的间谍?还是……
*
是夜,车队在曼德勒过夜休整,补充燃油。
这里有英属缅甸石油公司充足的重力加油装置,车队补给一次需要5、6个小时。
周立行召集全部队员点名,然后站在车头宣布:
“再重申一遍,车队五禁令:不准欺负女队员,不准擅离车队,不准去烟花柳巷,不准去赌博,不准和当地人发生过节。”
一些司机和乘员总有每到一地就去找快活的习惯,但这是在境外,任务加身,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行车,不说精力耗损的问题,周立行已经意识到一些危险。
一些乘员脸色悻悻,但周立行是大队长,对应军阶可以算得上一个营长了,本人用枪用拳都厉害,他们不敢出言违逆。
先讲了禁令,周立行才开始安抚大家:
“众位莫要觉得我要求多。我可以告诉大家,这次从缅甸回去,我们每个人都能发一笔小财。”
“除了上头的奖励与工资,只要我们的车还有富余,就可运输洋货回国,每人按公分计算分配货利。进货出货、公分都由我们几名会计管理,都是公开的,保证公平公正。”
此话一出,大家的脸色都红润起来,毕竟谁也不会嫌工资多。
见大家气氛缓和了,周立行再加一把锤:
“当然,大家自己还要夹带一些私活回去,只要不违反安全,我不过问,但绝不能影响任务。”
“这一切,都得建立在,我们活着回去的情况下。队员们,来的时候你们都看到了,我们是在别人的国土上运输,他们并不是真心诚意地支持我们。万事小心不为过,除了事,大家亏财事小,丢命事大,必须讲规矩!”
“谁要是违反禁令,决不轻饶。”
每个人都欢欣鼓舞叫好,不再暗含怨气,开始各司其职地去干事情。
回车上,沐明实又开始试探周立行的过往,她似乎总想问出点什么:
“周立行,你以前在哪里带过兵吗?看起来带人很娴熟的样子。”
“确实是带过兵,在峨眉山。”周立行已经习惯了沐明实动不动就掏他过往的行为,并且见识过沐明实跟第六军司机的聊天,他心中对沐明实也有戒备,于是胡言乱语。
其实,也不算胡言乱语,周立行心想,我带过一个连的猴子兵!漫山遍野,嗷哇噢吼,难管得很!
“峨眉山?那你怎么又去了成都忠义堂?”
“机缘巧合。”
“不知带的是哪路兵?”
“不能说。”
“还保密,算了,那不勉强。”
“你是怎么觉得我会带兵的?”周立行反客为主,直接询问。
沐明实目光烁烁,有一种莫名的信任:“你不像其它车队的长官,只顾自己发财。”
“我们都是拜过关二爷,盟过誓的生死弟兄。”,周立行拱手说道。
“出来做事,只为一个义字,大家都出了力,自然大家都有利。都是袍泽弟兄,谁要吃独食,今后无人听他的,天老爷也不放过他。”
沐明实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她无奈摇头, “好吧……”
再转头一看,周立行把帽子耷拉在脸上,睡着了。
沐明实只好自己退了出去,到车厢里休息。
翌日,12月8日清晨。
车队人员点到完毕,全员整齐如一。车队直趋仰光港。
上车前,沐明实突然对周立行敬了个礼,严肃地说:“有一个重大情报,我必须向你汇报。”
周立行看了一眼沐明实,“怎么了,突然这么正式兮兮的。”
“昨夜1时55分,日本偷袭珍珠港!日本向英美宣战了!”
周立行差点撞到车门上,他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呢喃道,“不妙……”
沐明实不明白周立行怎么反应如此奇怪,她高兴道,“世界反法西斯阵营形成了!我们不再孤军奋战!”
周立行再看向沐明实,“对抗战来说是大好事,对此刻的我们来说,缅甸从地面到天空都不再安全了。”
沐明实猛地打了个冷战,她明白了周立行的意思。
日本没有像英美宣战前,并不会直接攻击英属殖民地,然而现在,日军飞机随时可能轰炸缅甸,大量日本特务、先遣队也会渗透、破坏。
沐明实蓦然道:“我们得尽快回去……”
*
两天后清晨(12月10日),车队到达仰光港,见到了大海。
车队大部分乘员,包括周立行,第一次看见海,众人发出了兴奋的欢呼声。
只有周立行和沐明实两人,已经提前进入了焦灼的状态。
此时的仰光港异常繁忙,车水马龙比曼德勒更甚。
车队没有第一时间去码头运货,而是在沐明实的建议下,先去了补给站。
随着局势的急剧变化,最优先的一定是燃油补给,加满油,才能尽快返程。
为了节约时间,沐明实将每小队15辆车编为1个加油单元,呈放射状停靠。让12组加油工位同时工作。同时安排承担翻译的女队员和身强力壮的男队员,迅速在周边采购车队自身需要的其它物资。
安排好补给工作,周立行和沐明实马不停蹄地去仰光西南运输处报道。
在一间装修洋气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紧张,所有的员工都在忙碌。
中国当时经仰光进口的军用物资,由设在仰光的西南运输处全权管理,处长是宋子良的同乡、海归的陈质平。
这位陈处长一边接电话,一边见缝插针抽空说道:
“大队长周立行,副大队长沐明实,我查过你们的资料。之所以紧急调你们车队前来,一是因业绩突出,二是因为去曼德勒的铁路是英国人的,给我们运得不多,已不够运。”
陈队长对电话那头说了一通话,挂掉电话,一边看各种材料,签各种字,一边扶着眼镜看了周立行一眼,“没想到你这么年轻,你在成都的事迹我略有耳闻,英雄出少年。”
然后又看着沐明实,“明实小姐,令尊可安好?”
周立行暗自惊讶,陈处长和沐明实认识?!
不对,如果有这层关系,沐家兄妹没必要来忠义堂蹭滇缅公路的通行证。
沐明实也有点吃惊,她并未听父亲说过这位陈处长,只得谨慎回答:
“家父在昆明,安适如常。谢处座关照。”
“我听陈嘉庚先生说起令尊,实业救国,援建滇缅。我与令尊也有过一面之缘,甚是投机。”这位陈处长对沐明实态度十分温和,夸赞道:
“女儿落得玉立亭亭,躬蹈矢石来此危地,志不在尊父之下。”
“处座过誉,我们商会上报国家,下为安身立命,这是分内之事。” 沐明实更是小心翼翼。
陈处长点点头,突然放低声量加快语速严肃地说:
“你们赶巧在这个节骨眼上,日本已向英美宣战,泰国方向的情况也恶化了,这里很快会沦为战场。”
“还有,这一带不光有我们和洋人,仰光是一个情报中心。你们运了军备,就会成为有价值的目标。”
“取了货物日夜兼道尽快回国。”
二人接了令,离开运输处后,沐明实才轻声说:“这位陈处长有军统背景。”
周立行心想着,陈处长知道我在成都的事,多半也知道会理的事,但听说中统和军统素来不对付,那应该也不会为难他。
他看了沐明实一眼,心想,难道沐明实和军统有关系?便笑道:“你知道得可真不少。”
沐明实不做声了。
“沐小姐,你知道这么多情报,不会是特务吧?”周立行忍不住了,他得问一问。
沐明实呵呵笑起来,“你就不能换个好词儿?”
“还有好词儿?”
只见沐明实眨巴眨巴眼睛。
“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过令父母大人?”周立行上了车,他决定主动出击,必须问清楚沐明实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你不问,我怎么好说。”沐明实难得地羞涩起来。
周立行:“……”
若不是这一路来了解到沐明实是个多么厉害的人,他可能会以为沐明实在调戏他。
“我先辈是云南人,下南洋世代经商,父母亲又回了云南建商行做生意。”沐明实部逗弄周立行了,对方能问她的家庭,她是很开心的,这代表了一种信任。
“我们原本就是一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小游商,现在团结在一起,才有了今天的商会。”
“你们怎么跟忠义堂扯上关系了?”周立行不解。
“这得问我哥,他从不跟我讲,连我父母也不清楚原因。我哥本是个读书的学生,后面再成都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就要进堂口混江湖,我爸差点没打死他。不过后来抗战了,我哥在堂口做得风生水起,笼络了大批游商,商会和堂口联系起来,是双赢。我爸也没说什么了。”沐明实诚恳地回答。
“堂口兄弟讲的是义气,要拜关公,你们商人却唯利是图,四处投机。”周立行笑道。
“嗯,商人唯利是图不假,商人也不全是坏人,你们袍哥也并非全是好人。我们要争取的,是各个行业中……的人,不是吗?”
沐明实挑眉。
“你说得对,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商人里也有良商和奸商,好人和坏人。良商带来进步,奸商带来败坏。”周立行半打趣道。“你很会做生意,但你应该不只是商人吧。”
沐明实向周立行要了根香烟,点燃抽起来,漫不经心地回答,“你也不只是袍哥,我们半斤八两。”
周立行皱眉,他到底是什么地方给了沐明实错觉,仿佛他在怀疑沐明实的身份,沐明实也一直在怀疑他的身份。
他们两个相互试探这么久,周立行自己都心塞了。
“告诉我实话,你这样厉害的人物,为什么要来忠义堂?”周立行决定,还是开门见山直接问吧,要不然只能让林人梅来跟沐明实对弈,他是真的扶不住了。
沐明实微笑道:“小商贩们在川滇缅路上分杯羹并不易,购入车辆、办理通行证,层层卡扣流程极长。之前我们为了不错过商机,通常要三、四家商人合作共用一车一证。就算搞定前面这些,这山路水路,还有那么多的山匪路霸,拦路棚寨,不是轻易能通行的。”
“但你忠义堂却能拿到大量通行证,还能以堂口名义搞定山匪路霸,甚至能带我们直接进入西南运输总局,这是以前我不敢想的。”
“以势交者,势尽则疏,以利合者,利尽则散。”周立行叹口气,“你迟早会离开。”
沐明实深吸一口烟,吐出烟圈,“也许有一天,无论是堂口还是商会,都会因为利尽而散,人性使然。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有更高的志向和理想,不是吗?”
周立行很想说,我没有。
但他明白了,总之,沐明实有。
“沐小姐,我想再确认一件事。”周立行决定,只要这个问题沐明实能回答,他会继续对沐明实保持信任。
“请讲!”沐明实响亮地回答。
“你是为外国人办事,还是为中国人办事。”
“中国人。”沐明实笑了,“我爱我的国家和民族。”
“好。”周立行不再问,他想了想,为了避免沐明实以后再套话,他干脆说道,“我也是。”
沐明实的眼神蹭地亮了起来,她知道周立行的意思,这之后,她也不会再问了。
燃油补充完毕,周立行随即带领车队来到港口。
这此车队要抢运重要军用物资是药品——奎宁,50吨奎宁;以及五万床蚊帐。
1941年末,自车队进入缅甸以来,气温就在30℃左右,湿热,蚊虫叮咬疟疾横行,为了预防,每人每天都要口服奎宁,否则极容易造成减员。
车队也是一样的,奎宁的消耗量很大。
周立行和沐明实亲自带队,清点毕,大略算了算,50吨够二十万人用半年。
之后,沐明实还是老样子,带着几名女队员,熟练地与码头上各种人说着话。她们麻利地用兑换好的卢比交付其它各种商款,其中也有药品,主要是碘酒、酒精、纱布之类的处理伤口的药物。
滇缅公路开通后成千上万的中国商人像潮水一般涌到仰光。
他们从国外购买汽车运到仰光,再在仰光大量抢购物资,装满汽车,由滇缅公路运回国内,一两个月往返一次,可获利数倍。
忙活了一天,港口被夕阳照成橙色。
沐明实将运货签证申请书递交给英国进出口管理的官吏,内附上5000卢比。
那个英国人一脸胡渣,肥胖的皮肤被阳光晒得通红,态度傲慢,沐明实又说了几句好话,那人面露色眯眯的笑容,“你真漂亮,嘴巴真甜”,才慢悠悠地盖了章。
他甚至还想揩沐明实的油,被她圆滑的躲了过去。
“这是为何?我们明明已经给过钱了。”周立行很不爽,有点想撸袖子揍人。
“那是付英国仰光港口机构的租赁费,这是给他私人的小费。”
“运输处的东西自然不用我们再给小费,上头已经打点好了。但我们自己的货物……如果不给小费,就怕这家伙作梗,他随便拖下时间,各种理由扣着不签。”
沐明实也很无奈,但这种事情已经成了规矩,她们也没办法。
说话这会,又有几个中国人进来交运货申请,全都给了小费。
但来的洋人一律没给,那官吏还态度恭敬。
“这么多钱叫‘小费’?我们一个司机工友,累死累活来一趟,工资不到30卢比,他在办公室吹着电扇,坐一会儿就抵我们整支车队半个月工钱。”
周立行想要去理论,被沐明实好说歹说拉了回来。
沐明实摊摊手,“这也不由他起,问题出咱们在中国人自己。”
“哦,为什么?”周立行一听是自己人的原因,有些无语。
沐明实娓娓道来,“国内涉及进口的各部门,都有办事处驻在仰光,这些驻外人员半官半商。他们倒卖的东西在重庆、成都、昆明为权贵之人争相追逐。”
“仰光管理进出口的英国官吏,对每一批货物的签证公开索贿。那些人为了尽快启运物资,听话地在每份申请书内附上数千以至数万卢比作为小费。”
沐明实是商行世家出身,自然很懂这里面的门道。
“他们有官衣在身,再多小费也能给。可苦了一般商人。有人给,其他人就得给,不然就会被区别对待。我们……赶时间呀!”
“真是一帮混蛋。”周立行叹口气,时间紧迫,国家孱弱,人心不齐,确实没办法。
“不过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周立行。你为我们搞到这么多滇缅公路通行证,我才有机会运输急需的药品。”
沐明实一边拉着周立行赶紧走,生怕他不爽了惹出事,一边转移话题。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买这么多酒精、碘酒做什么。明明还有比这些东西更暴利的商货。”
周立行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这明明是……消毒用的?
“这就是我感谢你的原因,我们都是在为抗战做贡献。”
沐明实神秘一笑,不再多说。
12月10日,车队要连夜出发,热闹的仰光港与他们再没有任何关系。
出城路上,车队乘员默默看到远处,那些出入华贵轿车,在灯红酒绿里一掷千金,过着骄奢淫逸生活的人。
沐明实说道:“他们大多是官商,这样的人在仰光,即使是英国人亦为之侧目。”
周立行冷哼一声,一路皱着眉头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陷入了某种思考。
车队刚出城,居然堵车了。
一眼望不到头约么数千辆车在路上拥塞着,还有大批英军军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发生了什么事!?”
沐明实带着几个人前去打听,她和另外两个女孩子都会一口流利的英语,司机里也有懂英文的,他们拿着烟酒过去,很快和几名英军攀谈起来。
不一会,沐明实跑回来。
“立行,是商队车辆和军队车辆搅在一起,正在疏通。一些商队在连夜撤离仰光,他们通常不开夜车,今天有点不一样。还有英军,至少两个师正在调动,前往勃固,以及缅甸东部的毛淡棉。英军也没想到会受到商队车辆的冲击。”
沐明实十分无奈,这样的部队调动,竟然没有人专门指挥车辆交通!
周立行也是心塞,他看着着混乱堵塞的公路,特别想骂人!
这还只是军队调动,要是被日本人打了需要撤退,那还不乱成一锅粥!
沐明实心中发急,她又从英军那搞到不少情报,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起来,好像空气中有一张地图:
“这是第7装甲旅在勃固城,第1师在同古城,他们作为中央铁路上的机动兵力;这是第17师前往毛淡棉防守萨尔温江及米界河……”
周立行看着,脑海里也有了地图立体的模样,他越看愈发焦急起来,“这么等绝不是办法。”
不一会,道路依旧拥堵,无法疏通,然后车队等来了运输处的命令:
【就地暂驻,天明再行。】
沐明实拿来地图,指着一个地方,“就是这里,运输处的一个卸货点兼临时停车场。”
周立行的车队是最早确定暂驻地点的,立即绕城而行直达车场,此时,最后一缕晚霞把海照成紫色,
这停车场一面临海,三面有围墙,周立行一路上已经思考好,下车之后立即指挥车队,布置成半月状,背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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