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棠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紧贴着墙角,无意再继续纠缠于他人的事情。

她的后背紧贴着爬满青藤的砖墙。墙角的苔藓透着凉意,透过轻薄的夏衫渗入皮肤。她微微蹙眉,冷声说道:“我在那块玉佩上发现了一个‘翊’字,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翊太子旧物。上次你答应我要查一查护送四姐姐和七妹妹回京的护卫婆子,可有眉目?”

穆景煜见她后退,抬脚跟了一步,醉眼朦胧间突然欺身上前。一个踉跄之下,他双臂一撑,将祈棠困在胸口,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香料扑面而来,祈棠嫌弃的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墙角一丛将谢的野蔷薇上。

“查过了,没问题。”穆景煜虽极力保持着清醒,身体却不受控制,整个人却突然向前栽去。祈棠只觉肩头一沉,穆景煜的额头已抵在她肩上。月光透过枝叶,在他的鼻梁上投下光影。从背后看去,两人此刻的姿势显得有些暧昧怪异,更有些滑稽。

祈棠心中生出一股不耐烦,试图抬手推开肩上沉重的身躯。可是无论她如何用力,穆景煜的脑袋仍像顽石般紧贴在她的肩膀上,纹丝不动。她再次尝试推了几下,依旧徒劳无功。

祈棠瞥了一眼穆景煜,发现他此刻已经闭上了双眼,呼吸平稳,已然睡着,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她无奈地叹息一声,轻声呼唤穆言。

“穆大人应该是喝多了,你先送他回去吧。”见穆言轻松的将穆景煜搀扶起来,她整了整被压皱的衣襟,补充道:"明日让他去哑婆婆处寻我。"她顿了顿,"多晚我都等。"

待二人走远,祈棠深吸一口气,谨慎地扫视了四周一圈。确认无异常后,她悄然步出巷子,迅速地钻进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辘辘轻响。她掀开车帘,忽见不远处穆景煜正负手徐行,哪还有半分醉态?月光下,他衣袂翩然,步履稳健,身后的穆言亦步亦趋。祈棠冷静一声,车帘从手中滑落,方才那场醉态,不过是他在做戏而已。

回到赵府时,丁瑶与方青青正比划着手中衣裙,上次送给方青青的月华锦让她裁了三套衣裙,三人一人一套,方青青的巧手在每套衣裙上都绣了不同的纹样,海棠恋蝶、兰草幽香、竹报平安,针脚细密得仿佛天然生长在锦缎上一般。

"盼兮快来!"丁瑶放下手中比划的衣裙,眼中闪着促狭的光,"你可听说了?穆景煜那个混账..."她压低声音,"那王八蛋最近在捧一个戏子呢。"

听到穆景煜,方青青原本明亮的眸子倏然黯淡,像是被人突然掐灭了烛火。她微微垂下脸庞,手指揪住衣角,平整的衣料在她指尖揉出了褶皱。

祈棠轻轻摇头,示意丁瑶住口。

可丁瑶恍若未见,继续说着:“那家伙成天吆五喝六的和一群纨绔成日的跟在胡家班那女角身后。”她顿了一顿,突然提高了声音:“对,就是那个胡家班,二殿下带我们去看的那日,台上的那个女角。”

“你本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何必大惊小怪。”祈棠浅笑着打断,指尖抚过衣裙上栩栩如生的蝶翼,"青青的手艺愈发精进了,若开间绣坊,怕是要让京中所有成衣铺都关门大吉。"

丁瑶一屁股坐在祈棠旁边,不屑地轻哼:"不过是图个新鲜,等这股劲儿一过,恐怕又得换人了。"她突然噤声,瞥见方青青苍白的脸色。少女低垂着头,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海棠。

三人默契地转开话题。祈棠望着方青青此番模样,心中轻叹,这世间情爱,最是伤人于无形。

晨光初透,祈棠便已来到哑婆婆的院落。她端坐在屋内旁,看着日影从东墙慢慢移到西墙,直到暮色渐染天际,穆景煜才踏着最后一缕夕阳姗姗而来。

"穆大人当真是日理万机。"祈棠唇角勾起浅笑,"这般尽心竭力为岳小姐铺路,想必她早已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他日在深宫得势,不她不仅会为秦熙助力,更会对你这位大恩人倍加关照。”

夕阳余晖洒进窗棂,穆景煜懒散地倚在椅背上,眼中带着几分慵懒和迷离,"若真如此。”他漫不经心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倒要好好谢她。"

“你看一下,下方有个翊字,虽看不太清楚,但想必是没错的。”祈棠取出玉佩掷在桌上,玉面与木桌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穆景煜捡起玉佩对着光线端详,玉色温润,云纹间那个"翊"字若隐若现。他颔首:“确实是“翊”字。”

“为何翊太子之物会在七妹妹的锦囊中,且在庆州这么多年没被发现,一到京城就被我发现了?”祈棠疑惑,她已经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多日。

她将纪蓉棠所述娓娓道来:流放路上,她们路过东原郡彬州之时,有两位做书生打扮之人,花了些钱打发了看守官兵,带着些吃穿来看她们。当时三姐姐纪宁棠还在,那两人与纪宁棠说的比较多,自己因要照顾七妹妹便没怎么和他们说话,也不清楚那两人与纪宁棠说了些什么,两人走后,纪宁棠也未多说。

“天下之大,去哪里找这两人。”祈棠喃喃自语,忽而倾身向前,朝穆景煜说道:“我要去趟庆州,三姐姐如今不在了,但必然会留下线索。”

穆景煜的视线落在祈棠身上,随着她前倾的动作,一小截白皙的脖颈若隐若现,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呼吸。

眸光骤然转深,穆景煜仓促移开视线,转向院外的梧桐树下,几片落叶正打着旋儿飘落:“你不能出去。没有理由,贵女单独出行,不合规矩。”

"庆州道教兴盛,"祈棠眸光流转,望向远处渐暗的天色,"太后寿诞在即,为表孝心,我自请去庆州为太后迎回三清。"

穆景煜没有意料到祈棠会说出这番话,短暂的错愕过后,随即面色微沉,眉宇间凝起不悦:“你来之前就决定好了,并不是要与我商议,而是通知我?”

祈棠确实是来之前就决定了这件事,只是宫中还需要穆贵妃帮忙敲敲边鼓,穆景煜失笑,“你既然已做好决定,那便去做就是,通知我作甚?”

"我需要穆贵妃相助,"祈棠指尖轻叩桌面,檀木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确实早有打算,只是需要穆贵妃在宫中斡旋。她直言不讳,"若由我主动请命去庆州迎三清,未免僭越。但若是贵妃娘娘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

穆景煜的指尖捏住下颌,耐心听完她的话。接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比岳棠,更适合入宫。"

“还有一件事。”祈棠对他的讥讽置若罔闻,继续道,“云樱已在殿下处,你是知道的,殿下已答应找手书,若我顺利得了太后懿旨去庆州,还劳烦穆大人安排李公公行事。”

她顿了顿,沉静的看向对面,"还望穆大人妥善安排李公公,务必保他周全。"

两人目光相接,最终穆景煜别开眼,算是默许。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隐去,祈棠转身推开木门。临别时,她回眸浅笑,眼波流转间似有星辰闪烁:"多谢穆大人。"

屋内,穆景煜依旧把玩着那枚玉佩,他始终未曾抬头,他始终未曾抬头。直到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合拢,他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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