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景华如,昔日与她一同读书的闺中密友。
小时候景华如常进宫找她玩耍,每每嘴里喊着“清姐儿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有时候是一包蜜饯,有时候是她自己抄的禁书话本,有一次甚至揣了一只活的蝈蝈。
国破之前的上元节,景华如带着她偷偷溜出宫去看灯,她拉着一个卖糖人的老头非要学捏兔子,捏了半个时辰捏出个四不像,还说捏的是沈晏清,被沈晏清追着打了半条街。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一起过上元节。
景华如的父亲时任户部侍郎,半年前在政治清算中被牵连入狱,母亲忧思过度,不久也离世了,现如今她一人寄居在城外舅舅家中。
景华如眼眶通红,快步走到沈晏清面前,声音颤抖:
“晏清,我、我是偷跑出来的。”
沈晏清连忙扶她坐下,吩咐丫鬟奉上热茶:
“别急,慢慢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景华如捧着茶盏,身体不住地发抖,泪如泉涌:
“我舅舅一心想要攀附权贵,如今朝中,他最看重萧家。说萧家嫡子萧景渊正得圣宠,前途无量。他便打起了我的主意。"她咬着唇,眼底满是屈辱,“打算将我送进萧府,做萧景渊的妾室。”
“我苦苦哀求,可他置若罔闻,三日后便要送我入萧府。晏清,我走投无路,只求你念在往日情分,借我一笔银钱,让我逃离京城。我不敢奢求更多,但求能保全自身。”
沈晏清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景华如,想起从前和她在御花园一同赏花、在书房一同习字的日子。那时的景华如,也是金尊玉食的官家小姐,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沈晏清握住她冰凉的手,没有半分迟疑:
“我帮你。”
景华如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爽快,鼻子一酸又哭出声来:
“晏清,谢谢你,我本不该来叨扰你,我知道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可是你……可是你……”
沈晏清摇了摇她的手:
“华如,从前大家总打趣我们亲如姐妹,姐妹之间,不就该这样吗?现在我亲自送你出城,给你安排妥当落脚的地方,不会让你孤身流落在外,处处艰难。”
沈晏清当即准备银钱打点行装。
蔺瑄下早朝回来,老远就看见马夫在门口收拾马车,问他干什么去,他说是夫人吩咐的。
走进前厅,只见沈晏清翻箱倒柜,把头上的银簪玉簪统统扯下来装进包袱,旁边一个没见过的女子泪流满面啼哭不止。
蔺瑄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你……”
沈晏清闻言回头,看见蔺瑄就扑了上去,三言两句交代了一下景华如的情况,急切道:
“蔺瑄,能以你的名义帮我写一份出城的路引吗?”
蔺瑄这才反应过来:
“殿下要写便写。”
看着沈晏清拉着景华如往外跑的背影,蔺瑄还是开了口:
“等等,我与你同去。”
城外官道雾气蒙蒙,马车一路行至渡口。
沈晏清将沉甸甸的包袱交到景华如手中,里面不止足额的银钱,还有几件御寒衣物、几张各地互通的票据。
“顺着这条水路往南走到浔阳城,我提前托人给你安排住处,你先安顿下来。路上不要亮明身份,万万小心。”
景华如攥紧包袱,哽咽道:
“你为我冒这样大的风险,若是被人发觉……”
“无妨。”沈晏清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自有分寸。”
景华如最后一次用力地抱了抱沈晏清,跟她说:
“晏清,我会记得你的好,这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你一个人在京城也要小心。”
说罢往沈晏清手里塞了一个信封,低声道:
“晏清,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你拿着,日后也许能用得上。”
沈晏清重重地点了点头,收好信封,目送景华如登上小船,又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才回到马车。
蔺瑄坐在沈晏清对面看着她。
他的目光咫尺天涯,像是在隔着千山万水,去够一个再也够不着的人。
沈晏清拢了拢被河风吹散的发丝,率先开口:
“刚刚我莽撞了,路引的事,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蔺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殿下待朋友,倒是豁得出去。”
沈晏清愣了愣,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是我自幼相交的人。我若不管她,这世上便再无人管她了。”
蔺瑄垂下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挺身而出的小姑娘。
她逆着光俯下身子,向他伸出手,她的眼睛里浮光跃金,还有随风飘落的花瓣和柳絮。
不,她的眼睛里还倒映出自己那张卑贱的脸!
往后多少个日夜,蔺瑄都不敢再回想这个瞬间,那份感激那份向往撕开之后,是他最不忍直视的自己。
“殿下就不怕帮了她,给自己惹祸上身?”
沈晏清笑了:
“那你今日帮我写路引,便不怕惹祸上身?”
蔺瑄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喉头微动:
“你这个人……”
他摇了摇头,将视线移向窗外。
“蔺瑄,你和我一样。”
蔺瑄呆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和她一样?自己怎么能和她一样?他是多么卑劣的人。再度见到恩人却为了私心让她嫁给太监,成婚后为了掩饰内心的自惭形秽处处冷言冷语。
不一样的,他休要攀附!
“……才不一样。”
“蔺瑄,我知道你记得我。”
猝不及防地,蔺瑄被戳中了最隐秘的伤疤。
“你也很好。你记得年少时的旧情,所以明知我是烫手山芋,还是接了。你知道我落到别人那讨不着好,对不对?”
蔺瑄的手指死死攥着袖口。
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沈晏清就会看见他眼底一片狼藉,羞耻、贪恋、自卑、自惭……搅成一团,纠缠不清。
“殿下懂什么……”
“我就懂。”
蔺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翌日便是围猎之宴,蔺瑄临出门时,沈晏清叫住了他,说要同去。经历昨夜一番对话,蔺瑄神色躲闪,还没想好推据的说辞,沈晏清已经先行一步上了马车。
到了猎场,她不想待在众人面前当唾沫靶子,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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