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举校场设在城西,天不亮就响起了号角。赫连明珠的车驾抵达时,校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高台上只设了两个主位,东首坐着宇文韬,西首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中间连个空隙都没留。
宇文韬正端着茶盏与身旁的老将说话,像是根本没看见她。
那老将倒是看见她了,可只是眼皮掀了一下,又垂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相让的意思。
赫连明珠走到两人身前止步,两人站起行礼后,再次坐了下去。
“来人。”赫连明珠走到两人跟前,她指了指宇文韬与老将正中间的位置,“去搬一把椅子来,放在这里。”
站在一旁的人愣了一下,没敢动,偷偷拿眼去看宇文韬。
“娘娘这是做什么?”那老将又喝了一口茶水,抬眸去看赫连明珠,“高台上风大,臣是怕娘娘吹了风会害病,才没敢设座。不如娘娘移步后面的暖阁,那里头备了炭火,比这儿舒服多了。”
这老将说得客气,可赫连明珠却顷刻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就是说她是个女人,而女人就该去暖阁里待着,校场不是她该站的地方么?
说话间,一人自人群中走出,手上提着一张半旧的木凳。他把凳子高高举起,朗声道:“娘娘,您坐这个!”
赫连明珠循声望去,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竟是魏振亭。
他瘦了,也黑了,眉宇间的少年气褪去,多了几分成年男人的沉稳,可行事还是同小时候一样冒进。
那时候他是武威将军府的小公子,她是燕国最受宠的三公主。魏家和顾家水火不容,他们俩也是见一次吵一次,谁也不肯让着谁。
没想到,他竟来了陈国。
“主子。”清霜低声提醒,赫连明珠这才回过神来。
“哪里来的愣头青,还不退下!”老将冷哼一声,目光从赫连明珠脸上划过,“不是老臣要刁难皇后娘娘,只是校场有校场的规矩。这高台是发号施令的地方,坐在这里的人自然……”
老将的话说到这里,便顿住了。那句话的后半截不必出口,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赫连明珠看着老将,晨风卷过高台,吹得她鬓边步摇轻轻晃了几下。
“老将军说校场有校场的规矩?”她冷笑开口,目光却始终凝在一言不发的宇文韬身上,“本宫倒是不知道,这校场的规矩,何时比陛下的圣命还大一些了?”
宇文韬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向赫连明珠:“周老将军,皇后既然想坐,便让她坐吧。”
周老将军的脸色变了变,只是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缓缓站起身来。
赫连明珠也不客气,直接坐在空了的椅子上。她微微侧头,看向周老将军,开口道:“老将军方才说,这高台是发号施令的地方。本宫既奉陛下圣命来此,坐在此处,可有不妥?”
周老将军垂眸:“自是没有。”
“没有就好。”赫连明珠笑了笑,“本宫还以为,周老将军在燕国当了几十年的臣子,连谁该坐着、谁该站着都分不清了。”
说着,她转向宇文韬:“皇叔您说是不是?”
宇文韬笑了笑:“娘娘说的是。”
高台上的风似乎更紧了些,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赫连明珠坐直了身子,扭头对清霜道:“清霜,去把那人手里的椅子拿过来。周老将军为陈国戎马一生,劳苦功高,本宫总不至于让他站着。”
“是。”
清霜应了一声,走下高台,从魏振亭手中接过木凳,将其放在周老将军身后。
周老将军看着身后的凳子,不由得愣住了。凳子就摆在他身后,是个半旧的木凳,却偏偏让他的老脸一阵一阵地发烫。
从这个燕国公主踏入演武场的那一刻,他就在故意刁难她。一开始是故意没给她准备凳子,后来又奚落她是个女人。不曾想,她三言两语便破了他的蓄意刁难,还顾及他的颜面搬来了凳子让他继续在高台之上。
“敢问娘娘,您站在这高台之上,以什么身份考核我等?”
一道声音自高台下传来。赫连明珠抬眼看去,正见一人分开人群走上前来。
“放肆!”清霜冷喝出声,“你是何人,敢对娘娘无礼?”
“在下崔氏景珩。”崔景珩开口,下巴微微扬起,声音里满是嘲讽,“武举乃为国选将,拼的是真刀真枪,搏的是沙场功名。娘娘深宫贵人,末将这一箭射出去,是好是坏,娘娘看得懂吗?”
赫连明珠却不看他,而是扭头看向周老将军,询问道:“周老将军,敢问今日这武举,是怎么个章程?”
周老将军大马金刀地坐在木凳上,回答道:“回娘娘的话,按陈国旧例,先由老臣或摄政王试射三箭热场。射完之后,各举子再依次上场,先是步射、骑射,后是两两比武,最后是沙演。三轮过后,由老臣与摄政王共同评定名次。”
赫连明珠点了点头,回正身躯,开口道:“今日这开场三箭,本宫来射。”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周老将军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娘娘,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赫连明珠偏头看他,似笑非笑,“周老将军是觉得,女子不能拉弓,还是觉得陈国的摄政皇后不配射箭?”
周老将军被噎了一下。
宇文韬将茶盏搁下,不紧不慢地开口:“娘娘六岁便学骑射,学箭三月便得中十环。周老将军若是不放心,本王愿为娘娘作保。”
说完,他看向一旁,懒懒道:“徐涛,将本王的弓取来。”
周老将军闻言,微微变了变脸色。
摄政王那张弓,是当年缴获的燕弓,弓力足有三石,寻常男子都难以拉动。这小皇后看起来弱不禁风,怕是根本拉不动。
想到这里,周老将军忍不住出声:“王爷,那把弓……”
“怎么?”宇文韬抬眼看他,眼里带了些警告的意味,“你是觉得,本王的弓配不上娘娘?”
周老将军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躬身道:“老臣不敢。”
徐涛很快捧来一张弓。
那张弓通体漆黑,上面隐隐可见刀剑交击留下的划痕。赫连明珠一眼便认出了这张属于燕国皇室的弓,开口道:“皇叔这张弓,倒是眼熟。”
宇文韬懒懒靠在椅背上,唇边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本就是燕国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也不算辱没了它。”
清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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