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第一次知道,原来走官道也能走得脚底起泡。
离开柳树坳的第三日,他便觉得这条路有些不讲道理。
从前在八角寨,上山下山,走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小路。石头多,草也多,爬起来费劲,可走累了便能找块石头坐下。若是实在不想走,还能往树荫里一躲,等前头的人回过神来,自己早歇够了。
官道却不一样。
路宽,平整。
一眼望过去,仿佛能一直通到天边。
可偏偏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曹掌柜又是个不肯耽搁的人。
天亮赶路,日头高了歇脚,下午继续走。倘若前头有村镇,便争取赶在天黑前进去;若没有合适的落脚处,就寻个背风地方支起简易棚子。
陆小满起初觉得新鲜。
三天以后,新鲜便剩下了脚疼。
“曹掌柜。”
他拖着步子,赶到第一辆车旁。
“咱们今日还走多久?”
曹掌柜坐在车辕上,头也不回。
“日落之前。”
“日落之前是多久?”
“日落之前便是日落之前。”
陆小满张了张嘴。
“那咱们还要走几里?”
曹掌柜终于转过头。
“你不是说自己认路?”
“我是认山路!”
“官道不也是路?”
陆小满一时竟无言以对。
曹掌柜看了看他的脚。
“磨破了?”
“没有。”
“那便走。”
陆小满只好退回第三辆车旁。
石三斤正拿着一根细绳,检查车上绑箱子的结扣。
见陆小满回来,他问:
“还有多久?”
陆小满叹气。
“日落之前。”
石三斤抬头看了看太阳。
“那还早。”
陆小满瞪着他。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石三斤认真想了想。
“今天天气不错。”
陆小满抬头。
太阳晒得人后颈发烫。
他闭了闭眼。
“你还是别说了。”
……
商队的活,比陆小满想的多。
曹掌柜的三辆车,运着布匹、干货和几箱寻常杂货。两个车夫专管赶车,另有三名常年跟着商队跑的伙计,负责验货、牵牲口、照看夜间营地。
陆小满和石三斤算是新来的短工。
两个人不负责买卖,也没有资格替掌柜收钱。
做的无非是搬货、挑水、喂牲口、打杂,以及赶到歇脚处时,帮着把容易受潮的箱子搬进棚里。
除此之外,曹掌柜还交代过一件事。
“夜里听见什么动静,先叫人。”
第一次守夜时,他是这么说的。
陆小满当时正抱着刘大海送的木棍,一听这话,便问:
“要是碰上贼呢?”
“先叫人。”
“若贼已经摸到车边了?”
“先叫人。”
“若他拔刀——”
曹掌柜转过头。
“陆小满。”
“在。”
“我花钱雇你,是叫你替我看货,不是叫你替我拼命。”
陆小满一愣。
曹掌柜继续道:
“真遇见拿刀的,你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往前冲,能挡得住几个?”
陆小满低头想了想。
“一个也不一定挡得住。”
“那便是了。”
曹掌柜将灯笼挂到车旁。
“人活着,才有本事喊贼。”
陆小满忽然觉得,这话与刘大海教他的那些道理,倒有几分相似。
他便认真点头。
“知道了。”
曹掌柜又补了一句:
“不过若你睡过头,叫人搬走半车布,工钱照扣。”
陆小满脸上的认真顿时散了一半。
“掌柜的,您说话怎么总离不开钱?”
曹掌柜瞥他一眼。
“做生意不说钱,说什么?”
“说江湖义气啊。”
曹掌柜笑了一声。
“江湖义气能替我交车马钱?”
陆小满想了想。
“不能。”
“那便老实守夜。”
……
走到第六日,陆小满的脚终于不那么疼了。
倒不是草鞋变好了。
是石三斤替他重新编了一双。
那日商队在一处小镇歇脚,曹掌柜放众人半个时辰,各自买些路上用的东西。
陆小满想着自己身上没有多少铜钱,便没舍得买新鞋。
石三斤也没买。
他从杂货摊上花两文钱换来一小束结实的草绳,趁着晚上歇脚,把陆小满那双快散架的草鞋重新编了一遍。
编到一半,陆小满凑过去看。
“你会编鞋?”
“会一点。”
“以前怎么没见你编?”
石三斤头也不抬。
“你以前总说我编得难看。”
陆小满愣住。
好像确实说过。
他看着石三斤手里的草绳。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不大好看。”
“……”
石三斤抬头,憨憨一笑。
“但结实。”
第二天,陆小满穿着新编的鞋走了半日。
确实结实。
只是鞋头一高一低,远远看去,仿佛两只鞋不是一双。
曹掌柜看见,问了一句:
“谁给你编的?”
陆小满朝石三斤一指。
曹掌柜看了两眼。
“手艺还得练。”
石三斤认真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陆小满低头看看鞋。
忽然道:
“可我觉得挺好。”
石三斤抬起头。
陆小满没有看他。
只把鞋带又系紧了一些。
“能走路就行。”
……
商队离开柳树坳之后,并没有径直朝西走。
曹掌柜要沿着几处集镇收货、送货,再接上往洛阳的商路。哪里过夜、哪里补粮、哪里需要查验文书,都有安排。
陆小满起初不懂这些。
他只觉得商人十分奇怪。
明明目的地是洛阳,却总要绕去别处。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
“掌柜,走直路不是更快?”
曹掌柜正在核对一张货单。
闻言头也不抬。
“直路快,货送给谁?”
“洛阳的买主啊。”
“路上的买主呢?”
“……”
“买卖若只管一头,另一头便不用做了?”
陆小满想了想。
“那咱们这一路,是边走边赚钱?”
曹掌柜终于抬头。
“也边走边花钱。”
他把账纸递给陆小满。
“看看。”
陆小满接过。
上面写了好些数字。
车马草料。
过桥的费用。
夜里住店的钱。
几处货物寄存的费用。
还有一笔专门写着“损耗”。
陆小满看了半天。
“掌柜,损耗是什么?”
“路上掉的、坏的、受潮的,都算。”
“那也要花钱?”
“你以为东西坏了,不用赔?”
陆小满摇头。
“我是想,咱们这么多人看着,怎么还会坏?”
曹掌柜看着他。
“你那口铁锅,在车上磕出一个坑,没有?”
陆小满一怔。
“有……”
“那便是损耗。”
陆小满赶紧道:
“可那是我自己的锅!”
“自己的锅便不算损耗了?”
曹掌柜笑了笑。
“只是不记在我的账上罢了。”
陆小满低头望着那张账纸。
第一次觉得,原来把东西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竟有这么多讲究。
石三斤站在旁边,一直听得认真。
等曹掌柜把账纸收回去,他忽然问:
“那若是装货的时候便少了,到了地方才发现,该怎么算?”
曹掌柜看了他一眼。
“得先看装货时有没有清点。”
“若清点了呢?”
“有凭据,照凭据办。”
“凭据是什么?”
曹掌柜从怀里摸出一张盖过印的纸。
“这个。”
石三斤接过去看。
纸上记着货主、件数、收货地点,还有几个他认不全的字。
他看了许久。
忽然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是十二。”
“对。”
石三斤又问:
“那样品箱呢?”
曹掌柜一怔。
“什么?”
“装车那天,我数了十三只。”
石三斤认真道。
“您说其中十二只是货,另外一只是样品。”
曹掌柜点头。
“不错。”
“那这上面只写了十二只。”
“样品不在这笔货里。”
“哦。”
石三斤想了想。
“那样品有别的凭据吗?”
曹掌柜抬起头,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你这孩子,倒是认死理。”
石三斤有些不好意思。
“我怕到时候弄混了。”
曹掌柜没有责怪。
反而叫来随行的老伙计,吩咐道:
“老许,把样品箱的单据也收好,别到了洛阳找不着。”
老许应了一声。
石三斤将手里的纸还回去。
陆小满在旁边看得十分稀奇。
“三斤。”
“嗯?”
“你怎么连掌柜的账都敢问?”
石三斤挠挠头。
“我只是想弄清楚。”
陆小满笑道:
“以后你去做账房,我替你看门。”
石三斤认真想了想。
“那谁开饭馆?”
陆小满一怔。
随后哈哈大笑。
“行!”
他拍了拍石三斤的肩膀。
“还是一起开饭馆!”
……
往洛阳走的路越宽,过往的人便越多。
最初还是些挑柴卖菜的乡民。
后来开始遇见成队的商旅。
有驼着包袱的驴队,也有高头大马拉着车厢,车外垂着布帘,不知坐了什么人的。
沿路酒旗渐多。
茶棚也不再只是山边漏风的茅草屋。
有一回,商队在一处客栈旁停下。
陆小满抬头一看,竟有两层楼。
楼上窗户大开,坐着几名喝酒的客人。
他站在门口,仰着脑袋望了半天。
石三斤走过来。
“看什么?”
“酒楼。”
“想进去?”
“想。”
“有钱吗?”
陆小满摸了摸怀里。
几枚铜钱。
大半还是离开柳树坳时,陈商提前借给他们备用的。
这些钱往后领了工钱,是要还的。
他叹了口气。
“没有。”
石三斤点点头。
“那先别进去。”
陆小满转头看他。
“你就不能说,进去看看也行?”
石三斤认真道:
“里面若让咱们买东西呢?”
陆小满沉默了。
片刻后,老老实实跟着他去后院卸货。
那晚,商队的人吃的是热汤面。
一人一大碗。
陆小满捧着碗,坐在院里吃得头也不抬。
石三斤却吃得慢。
他一边吃,一边望着灶房。
陆小满察觉到了。
“看什么?”
“他们的锅。”
陆小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灶房里挂着几口大铁锅。
其中最大的一口,锅沿宽得能放下他两只手臂。
“怎么了?”
石三斤道:
“比咱们的大。”
陆小满点头。
“是。”
“以后开饭馆,是不是得买这种?”
“得看饭馆多大。”
石三斤想了想。
“咱们若只开间小的呢?”
陆小满认真思索了一阵。
“那便先用何婆婆的锅。”
石三斤点头。
“也行。”
两人一边吃面,一边讨论饭馆该有几张桌子、几把凳子。
说着说着,陆小满忽然道:
“还得有个账房。”
石三斤抬头。
“谁做?”
陆小满看着他。
石三斤也看着陆小满。
过了片刻,两人同时笑起来。
……
抵达洛阳时,已是他们离开柳树坳后的第三十余日。
一路上时有雨水,商队又要在几处集镇停留,因此比曹掌柜起初估算的日子多费了几天。
陆小满右膝的擦伤早已结痂。
石三斤左肩也养得差不多了,寻常搬运已不碍事,只是抬特别重的箱子时,仍不敢让重量全压在旧伤处。
两人的衣裳都旧了些。
脸也晒黑了。
但脚下比刚离开柳树坳时稳得多。
尤其陆小满。
起初走官道总嫌路长,如今却能在曹掌柜开口前,先去看看前头能不能让车错行,路边有没有合适的水源,哪处泥坑容易陷车。
曹掌柜对此颇为满意。
唯独有一件事,仍叫他不太满意。
陆小满有时太爱管闲事。
某日路过一处集镇,看见有人与摊贩争执,他便停下多看了两眼。
等回过神来,商队已往前走出一段。
曹掌柜把他叫回来,训了半晌。
“人家的事,你知道前因后果吗?”
“不知道。”
“谁对谁错,你弄明白了吗?”
“没有。”
“那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陆小满低头。
“看看。”
曹掌柜没好气地说:
“你若想看热闹,等领了工钱自己去看。如今帮我押货,便先把自己的差事做好。”
陆小满只好认错。
后来再碰见有人争执,他仍会看。
只是会先记住自己负责的车有没有停稳。
曹掌柜对此评价道:
“总算没白走这一路。”
而石三斤则学会了另一件事。
他开始把商队每日交接的东西,按日期画在自己的小册子上。
起初只是记箱子。
后来又记车上的麻袋。
哪日在何处卸下几件货。
哪日在何处新收了什么。
哪一只箱子的绳结换过。
哪一辆车的车轮修过。
他不敢说自己是账房。
甚至还认不全账纸上的字。
但每当有人问起,某只箱子是在何处搬上来的,他便能翻出册子,认真找给人看。
曹掌柜渐渐不再笑他记得太细。
有时反而会主动问一句:
“三斤,昨日那只箱子记下没有?”
石三斤便答:
“记下了。”
日子久了,连老许也说:
“这孩子是个记账的料。”
石三斤听了,高兴了一整天。
直到当天晚上,陆小满问他:
“你既然这么会算,咱俩的工钱算过没有?”
石三斤怔住。
“还没。”
陆小满哈哈大笑。
“三斤,你给人家记了半个月账,倒忘了算自己的!”
石三斤想了想,认真道:
“那现在算。”
两个人就着油灯,算了半个时辰。
最后发现,照曹掌柜先前说好的工钱与食宿安排,扣去已经支借的铜钱,他们到洛阳时,仍能拿到一笔不算多、却足够自己买几顿饭的钱。
陆小满看着结果,高兴得差点把灯碰翻。
“三斤!”
“嗯?”
“咱们有钱了!”
石三斤望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数字,也笑起来。
“嗯。”
陆小满又问:
“洛阳的饭馆,能吃一顿吧?”
石三斤想了想。
“得先问价。”
陆小满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你怎么总惦记问价!”
石三斤认真道:
“因为钱不多。”
陆小满看了他半晌。
最终叹了口气。
“行。”
“先问价。”
……
洛阳城门出现在前方时,陆小满一时竟没有认出来。
他原以为城墙该是很高的。
可真看见以后,才发现这“很高”二字,根本不够用。
道路向前铺开。
远远便能望见连绵的城垣。
城门高阔,门前车马行人往来不绝。
卖菜的挑夫、运货的车队、披着斗篷的旅人、挎着篮子的妇人,一拨接着一拨。
靠近城门的地方,还有几名兵卒在查看往来的车货。
曹掌柜让商队放慢脚步。
“都看好东西。”
老许应声。
陆小满却站在车旁,仰着脑袋,一时忘了迈步。
石三斤走出两步,发现他没跟上,赶紧回头。
“小满。”
陆小满没有应声。
“小满!”
“啊?”
“走了。”
陆小满这才回过神。
他指着前头的城门。
“三斤。”
“嗯?”
“这城墙怎么这么高?”
石三斤抬头看了一阵。
“确实高。”
“你说,若是从上面往下看,能看见多远?”
石三斤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
陆小满叹气。
“你就不能猜猜?”
石三斤说道:
“总不能为了看看多远,便爬上去。”
陆小满愣住。
随后笑得直不起腰。
“你说得对!”
两人跟着商队继续向前。
走到城门附近,曹掌柜取出随身文书,又让老许把相关货单备好。
陆小满站在旁边看。
城门旁有差役查问进城的货物。
有人要说清货从何处来。
有人须出示随身凭据。
推车的人排着队等候。
一名满身尘土的行商因为文书不齐,被叫到旁边。
另有几个挑担的小贩,熟门熟路地同守门人说着话。
陆小满看得心里发紧。
以前八角寨的人拦路,也是先问人从哪儿来、带了什么。
可眼前的城门并不一样。
这里有官府定下的规矩。
来往的人虽多,却各自排队。
没有人因为被问了几句话便突然拔刀。
曹掌柜把文书交出去。
差役看了片刻,又核对了几件货的数目。
一切无误后,才让他们继续进城。
陆小满松了口气。
曹掌柜看见他的模样,忍不住笑。
“怕什么?”
陆小满摇头。
“没怕。”
“那你方才一直抓着棍子?”
陆小满低头。
才发现自己右手一直攥着刘大海送的短棍。
他赶紧松开。
“习惯了。”
曹掌柜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笑话。
“进了城,规矩更多。”
陆小满抬头。
“还有什么规矩?”
“别乱跑,别乱问价,别随便答应替陌生人办事。”
“……”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曹掌柜又看向石三斤。
“你也记着。”
石三斤点头。
“好。”
商队终于穿过城门。
洛阳的街道,便在两人面前展开。
……
陆小满以为自己已经见过热闹的地方。
柳树坳附近的集镇便很热闹。
路边有茶摊,镇口有卖饼的铺子,赶集时还有人挑着担子叫卖。
可与眼前相比,那些地方简直像没睡醒。
街道两旁商铺相连。
酒旗在风中摇晃。
有人卖布。
有人卖果子。
有人站在铺前吆喝刚出炉的胡饼。
也有穿着考究的人从车上下来,径直走进装饰华丽的楼阁。
马蹄声、车轮声、买卖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陆小满左看右看,只觉得眼睛不够用了。
石三斤倒比他安静。
他先看了看城中来往的牛车,又低头望向脚下的路。
“小满。”
“嗯?”
“这里的路,比咱们山寨门前的平多了。”
陆小满哈哈一笑。
“你就看见这个?”
石三斤点头。
“车好走。”
他又指向路边。
“而且东西卖得多。”
陆小满顺着望去。
那里有一家卖炊具的铺子。
门口挂着几口铁锅。
最大的一口,竟比何婆婆的锅还宽上一圈。
石三斤的眼睛亮了。
陆小满赶紧抓住他。
“别看了!”
“怎么?”
“咱们还没领工钱!”
石三斤点点头。
“哦。”
走出一段,陆小满又忍不住往旁边看。
这一次,他看见了一座酒楼。
楼门宽敞。
檐下挂着灯笼。
里面有伙计端着托盘来回走动,桌上摆着好几样菜。
陆小满的脚步慢了下来。
石三斤看了他一眼。
“又想进去?”
陆小满点头。
“嗯。”
石三斤抬头看了看招牌。
“先问价。”
陆小满闭了闭眼。
“三斤。”
“嗯?”
“你能不能别总说这三个字?”
石三斤想了想。
“那先领工钱?”
陆小满叹了口气。
“算了。”
“你还是问价吧。”
……
曹掌柜在洛阳有相熟的货栈。
商队入城之后,没有先去客栈,也没有立刻找地方吃饭。
而是沿着一条商铺密集的街道,转入后方的货运巷道。
巷子比城门前窄得多。
但来往的车却不少。
两旁是一座座带院门的仓房。
有伙计正在卸布。
有车夫蹲在路边吃饭。
也有人坐在柜台后头,拿着算盘核算货物。
曹掌柜在一座院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一块旧匾。
写着“永顺货栈”。
匾角有些掉漆。
倒不显得气派,却收拾得十分整齐。
曹掌柜跳下车。
“到了。”
陆小满长长松了口气。
“终于到了!”
老许笑道:
“别高兴太早。”
陆小满一怔。
“怎么?”
“货还没卸呢。”
“……”
老许哈哈大笑。
陆小满只好把背上的包袱取下来,放在车边。
曹掌柜已走进货栈。
不多时,里面出来一个穿褐色短衣的中年男人。
那人留着两撇短须,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见到曹掌柜,先抱拳。
“曹兄,一路辛苦。”
曹掌柜笑道:
“路上耽搁了几日。”
“货平安到了便好。”
两人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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