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见过亲众的遗体堆成山,沈千仇面对这惨状要比王遇生冷静一些。

听见王遇生呼吸乱了,沈千仇又不能出声,只好用手心笨拙地搭在她肩头。温热的暖流从掌心下不断涌现、传递到王遇生身上,直到她的身体从僵硬中回转,在夜色里微不可察地泄了气。

一只冰冷的手回搭在肩头,盖住了沈千仇温热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担心。

许多守军围着此处,举着火把层层守卫。身着县主府甲胄的府兵则是一具一具地抬着尸体装上车,那车上卷了草席,将腐烂的面容草草掩盖,就轰隆轰隆地朝城外去了。

王遇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这用来埋尸的山头:昨天白天没下雪,此时山头上仍有部分积雪未化。如果是山体结构不稳导致的坍塌,那雪、土、尸体三者会混杂着滚下来,尸体上必定裹满雪尘,可情况并非如此:

尸体上只有土和一些草植的根系,反倒是尸体身下的尘土里还有残留的雪痕。

种种迹象表明,这恶行的败露并非偶然。

有人偏要在荣飞恪寿辰三日前将这事抖露出来,目的是什么?

王遇生没那么自恋,不会觉得这一切是做给她看的,她一个无权无势的过路人,即使察觉到什么也无能为力,而县主府根深蒂固,几乎是西北一带的土霸王。

这事看起来虽触目惊心,但福州城守军在此守卫县主府府兵运走尸体,态度十分明确,就是要协助县主府压下此事。

将尸体挖出来的罪魁祸首,难道仅仅是想要给县主府添上这种无伤大雅的小麻烦吗?

她是不是……遗漏了些什么?

王遇生不懂政局,不知道这明面上和乾王一派的县主府对手都有谁,也不知道对方藏在暗处,究竟想用什么手段来摆弄这一局。

思绪走到了死胡同,王遇生得不出更多结论,但她知道,此事一定与玉胶有关,甚至对方有可能和她们目的一致!

接下来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为避免失手被捕,二人原路返回,熟悉路程后仅用了两刻就翻窗回到天河驿馆的厢房中。

关上门她们才算真正安下心来,沈千仇还是第一次做个望风而动的探子,现在胸腔里依旧砰砰响:“矿上死了这么多人,怎么外头一点消息都没有?”

是很奇怪。

那些尸体显然时间跨度颇大,有的已经变成白骨,有的还浮肿着显然刚死不久,这事长达数年却一点风声都没走漏,连最熟悉城内生人流动的人牙子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又或者是发现了,却不敢说出口。

一直燃着的熏香烘得房里暖融融的,让王遇生连轴转了八九个时辰的大脑昏昏欲睡。

她抬手用桌上的冷茶浇熄了铜炉里的香,又续了一杯温水:“明日你再去看看矿场门口,看他们是否开工,理由又是什么。方便的话再去矿上做过工得了病的人家里问问情况。”

“好。”

沈千仇自认别的本事没有,倒是长了一副看起来正直好说话的面向,因而问路寻人少有失手,干这个活也算是歪打正着。

王遇生慢慢转着手里的杯子,一口都没喝下去。

沈千仇的身份不适宜频繁进入县主府,那府内的消息便只有靠她来挖掘。这种机密直接去问县主或者夏荷她们就是找死,但府里上上下下,总有脑子不够好使的人。

但愿明天顺利。

第二天一早,她照例是被早餐勾起来的。

一碗合汁汤粉,香气四溢,穿过紧闭的房门飘到她床头。

王遇生打着哈欠去开门,就看见剑偶双手端盘在门前站得笔挺,疑惑问:“怎么端上来了?”

昨天不还是在楼下吃的吗?

剑偶一板一眼地回:“小沈叫的。”

“哦。”王遇生没多问,接过托盘后合上门,片刻后又打开朝门外喊:“你别跟着叫小沈,不礼貌!”

算了,人影都没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吃完饭,王遇生穿上荷粉色的裙装进了县主府,她小臂上还带着那鎏金护臂,在宽大的袖口下露着半边,显得不伦不类,只因她是县主眼里的大红人,才无人敢说出口。

她屏息闪过许多来客和下人,目标依旧是那账房。今日客人比昨日还要多,不少都在梅园逗留,王遇生一路小心地绕行,颇费了一番功夫。

单单是进那院子就这么难,还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打点人情,王遇生少有地心焦,脑子里乱糟糟的,连到了账房的房顶上也难以平静。

直觉告诉她还有线索没找到,但又实在想不出缺的那一环在何处。

一阵飓风卷来,将她浑身的衣裳吹得鼓鼓囊囊。

裙袍就这点不好,宽袖口一吹就开,什么也挡不住。

转风了,昨日没下的雪今日恐怕避无可避,即将洒满整个福州城。一夜雪后很多痕迹再度消弭无踪,活不见人,死也见不到尸。

到了那时要怎么办?就此放弃然后回家吗?

沈千仇的仇还能报吗?

“姑娘!屋檐上太危险了,请快下来!”

这一声惊醒了她,王遇生下意识看过去,发现昨日那不近人情的男子正站在庭院里对她招手。

她蹲坐许久本就不稳,顺势借着下滑的势头跌下房檐,直挺挺地朝他方向扑去。也不知他作何想法,竟然不避不让地停留在原地,伸出双手接住了她。

一个账房力气能有多大?两个人顿时倒作一处,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才把冲力卸尽。

天旋地转后,回醒神志时,二人气息吹到了彼此脸上。账房先生立刻别过脸去,松开环抱她的双臂避嫌。

当真古板!

王遇生侧滚到一旁,避免太过唐突,勉力对他勾起一个或许能够得上是明艳的笑容:“多谢先生相救。”

他借着雪光,仔仔细细地看了她的脸——笑得真难看。

这脸写满失魂落魄,今天虽然穿着漂亮的衣裙,却还只是将过肩的发丝随手一挽,处处透露出无心装扮的狼狈来。

这县主府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人。

许是她和这地界太过格格不入,又满脸失意,他没像昨天一样挥袖离去,而是从地上爬起来,抖落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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