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冷冻室里的最后一块蛋糕终于被Leo在早餐时吃掉。母亲发现时,冰箱里只剩下一只空盘子。

“我是不是说过,不要把蛋糕当早餐?”

“我还吃了鸡蛋。”Leo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英国学校寄来的课程资料,“碳水、脂肪和蛋白质都有。”

岑韵从楼梯上下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你越来越像爸爸了。”

“爸爸只会指出,这种计算方法不够严谨。”

母亲收起空盘子,又确认了一遍岑韵当天需要带的体检表和学生证。

Leo抬起头:“室内鞋呢?”

岑韵抓起纸巾扔向他。

“高中已经开学三个星期了,这个玩笑可以结束了。”

纸巾正好落在Leo的课程说明上。他把它拿开,没有继续提醒她生日那天差点迟到的事实。

四月进入最后一周以后,高中生活终于从入学、选课与社团登记中恢复成固定秩序。每天早晨,岑韵按照同一条路线前往冰帝。上午完成课程,午休有时去图书馆,有时留在教室处理国语阅读。放学以后,她先去游泳馆,再根据乐团安排前往音乐楼。

与国中阶段相比,校园没有真正改变。变得最明显的是她自己。

星期一下午,高中部运动社团统一进行身体测量。更衣室外的记录桌上摆着身高仪、体重秤与按照年级整理的档案。高中部新生需要重新建立记录,佐藤教练也调出了岑韵国二入社时的数据。

负责登记的经理看了一眼旧表:“身高一百六十二厘米?”

“那是两年前。”

岑韵脱下鞋,站到身高仪下方。横板落到头顶。经理确认数字以后,又重新看了一遍姓名。

“一百七十三。”她在新表上写下数字,“两年长了十一厘米?”经理又看了一眼旧记录,像是在确认名字没有对应错误。“难怪你去年的训练服全部换过一次。”

“袖子和裤腿都太短了。”

佐藤教练接过记录表,又重新测量了她的臂展、肩宽与腿长。

两年前,岑韵的身体还保留着明显的儿童比例。肩膀窄,四肢纤细,力量训练也主要依赖自重和核心控制。过去一年里,她的身高增长集中在腿部和躯干。肩背已经拥有更加稳定的力量,手臂也比国二时长了许多。从身体条件来看,她比过去更适合长距离自由泳与混合泳。

问题是,原来的技术节奏已经不再完全适用。

她每一次划水都能让身体向前移动得更远,最后一次入壁却仍然按照从前的位置开始。有时距离池壁太近,手臂无法完整伸展;有时又提前收力,不得不补上半次仓促的动作。

出发也一样。腿部力量增加以后,她离开出发台的速度更快,入水位置更远,身体控制却没有立刻追上新的力量。几次水下滑行都比预计更深。

这些问题并非第一次出现。过去一年里,佐藤教练一直在替她调整动作,只是她的身高尚未真正稳定,所有训练都只能不断修正。

当天训练结束以后,岑韵在更衣室里重新看了一遍测量表。身高一百七十三厘米。臂展、腿长和力量测试全部发生了变化。

只有名字没变:CAMPBELL LYRA。

岑韵拍了一张身高记录,发给真田。

——173厘米。

真田大概刚刚结束训练,几分钟以后回复:

——长高了。

——我以为我们认识这么久,你已经观察到了。

——上一次测量是多少?

——国二入学,大概162。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

——11厘米。

——数学学得不错。

后面是一个很无奈的表情。

——身体状态有变化吗?

岑韵原本以为他会继续评价身高。结果第一句仍然回到训练。

——力量和划水距离都增加了,但转身与出发需要重新调整。教练准备暂时不看成绩,先重新测技术数据。

真田隔了一会儿回复:

——合理。

岑韵坐在更衣室长椅上,唇边出现一点笑意。

——我还以为你会说,知道问题就应该尽快纠正。

——需要纠正。但身体变化不能依靠加练直接解决。

过去的真田未必会如此自然地承认,有些问题无法通过加练立刻纠正。全国大赛、幸村的身体状况,以及他自己的伤势,确实在他身上留下了变化。

岑韵回复:

——看来那本运动恢复资料没有白送。

——不是因为那本书。

——书里写得很好。

——我以前也知道。

——知道却不一定会做。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只发来一句:

——记得吃饭。

岑韵收起手机。从游泳馆走到音乐楼,需要经过高中部网球场。四月底的天已经比开学时长了许多。放学一个多小时以后,球场上仍然有清楚的阳光。

高中部网球部正在进行校内排名训练。迹部站在最靠里的球场。他进入高中部不到一个月,便已经正式担任部长。

这件事在冰帝没有引起太多争议。

并不是所有高年级学生都愿意接受一年级担任部长。最开始几次排名赛,也确实有人认为,迹部在国中部的成绩不应该直接等同于高中部的位置。

迹部没有解释。他只是按照冰帝一贯的规则接受挑战。输的人让出球场。连续几周以后,部长名单上只剩下最合理的那个名字。

岑韵经过围网外时,迹部正在进行发球训练。

第一颗球落在外角。

第二颗位置更深。

第三颗击中场边设置的目标区域,几乎没有偏差。

迹部没有因为已经成为部长便只站在场边安排训练。他自己的计划反而比其他人更加紧密。常规社团训练结束以后,他还会保留一组个人训练,为六月底即将开始的集训做准备。

他完成最后一次发球,直接看向围网外:“看够了?”

“只是经过。”

“你已经站了两分钟。”

“目标区域比上星期小了。”

迹部将球拍交给旁边的成员:“这种程度还不值得特别评价。”

“高中部部长比国中时更忙吗?”

“管理范围更大,但部长的职责不是亲自完成所有事情。”

迹部拿起毛巾,擦掉手臂上的汗:“需要本大爷决定的事,由本大爷决定。其他人可以完成的部分,没有必要全部集中到一个人手里。”

岑韵看向另一侧球场。忍足正坐在场边整理新的训练记录。

“这听起来不像国中时的你。”

“国中时也一样。”

“你会亲自检查每一个训练组。”

“因为当时没有人达到足够标准。”回答依然十分迹部。

岑韵没有与他争论,只问起已经接任国中部部长的日吉。

“正常。”迹部回答。

新学期开学以后,他只回过国中部球场两次。第一次确认正选名单,第二次检查训练计划。

日吉没有表现出需要帮助的意思。他沿用了冰帝原有的排名制度,又把国中部训练分成更明确的基础组与挑战组。凤负责协助新生动作训练,桦地与日吉轮流接受内部挑战。

迹部指出过两处训练安排不够高效。日吉修改了其中一处,另一处则坚持自己的判断。

“他没有全部采用你的意见?”岑韵问。

“现在他是国中部部长。”迹部说得理所当然。

他不需要每天回去证明冰帝仍然属于自己。正因为相信自己留下的结构足够稳定,他才能将更多注意力放到高中部,以及六月底即将开始的集训上。

“你准备继续站在这里,直到音乐楼关门?”迹部问。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从这里过去需要七分钟。”

“我不会迟到。”

“最好如此。”

岑韵离开围网,向音乐楼走去。

新学期后的第一次完整乐团排练刚刚结束。

交响乐团重新分配了声部。Leo离开以后,第一小提琴首席由一名高中二年级学生接任。几名国中部新生进入弦乐声部,铜管和木管也增加了新的成员。

排练结束以后,几名教师、学生负责人和各声部首席留下讨论夏季音乐会曲目。岑韵原本已经准备收好大提琴,榊监督却让她一起留下。

乐团会在后半场演奏一首完整交响曲,前半场开始则是两首规模较小的作品。前半场的重头戏仍是协奏曲。

负责钢琴指导的老师翻过报名记录,“今年没有其他钢琴独奏申请。”

新任首席笑了一下:“大家大概默认又会是坎贝尔。”

岑韵抬起头,“为什么默认是我?”

“格里格、海顿,已经两次了。”对方说,“而且你最近每周都在问节目什么时候确定。”

岑韵无法反驳。

榊监督将候选曲目表推到她面前:“想弹什么?”

没有人问她是否想再次担任独奏,似乎只需要确认作品。

岑韵低头看向空白的位置。她已经想了很久,并不是从今天开始。生日以后,每天完成规定练习,她都会翻开同一本总谱。

肖邦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

她以前完整读过总谱,也练习过大部分她觉得好听的段落,却从来没有按照正式演出的标准准备整部作品。

格里格要求她从第一个和弦开始,立即让整个音乐厅接受自己的声音。海顿则让她学会倾听乐团,不让独奏者的表达覆盖其他声部。

肖邦第二钢协却属于另一种关系。

第一乐章由乐团呈示主题。钢琴需要等待完整的乐队呈示结束,却不是为了含蓄地融入其中。它第一次进入时,声音鲜明而确定。乐团已经说过的主题,被钢琴重新接过。旋律被拉长、装饰,被赋予只有钢琴才能完成的呼吸。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并存。它希望被所有人听见,又不断在辉煌的外表之下,转向极其私人的倾诉。

真正让岑韵无法放下的,是第二乐章。

钢琴旋律在相对安静的乐队背景上展开,像歌唱,也像一句始终没有直接说出口的话。装饰音并不只是为了华丽,而是不断绕回原来的旋律,让一个简单的情绪获得更多不能用语言说明的细节。

这一乐章经常与肖邦年轻时未曾真正说出口的爱恋联系在一起。

但它也并不只有温柔。中段的弦乐忽然变得不安,钢琴从平静的歌唱中脱离出来,像宣叙调一样反复追问,随后才重新回到最初的旋律。

爱意并没有因为被隐藏而变得平静。有时,越是无法直接说出,越会在另一个地方显得过于强烈。

第三乐章则完全不愿停留在这种沉思里。钢琴与乐团在玛祖卡舞曲的节奏中相互追逐,时而轻快,时而倔强,最后又忽然被推向更加明亮的方向。

它不是一封从头到尾低声诉说的情书。里面有公开的光彩,有只有一个人才可能真正理解的柔软,也有无法安静下来的快乐。

“肖邦第二钢琴协奏曲。”岑韵说。

排练厅安静了几秒。

钢琴老师先问:“完整演奏?”

“完整。”

“六月底以前?”

“嗯。”

“你以前准备到什么程度?”

岑韵如实说明了自己的进度。

老师低头计算了一遍排练时间:“两个月不到。乐团也需要准备,这不是独奏者完成就可以上台的作品。”

“所以我想尽快开始。”

岑韵从自己的乐谱中取出总谱,纸页边缘已经贴满不同颜色的标签:“第一次合排以前,可以先进行声部分组。”岑韵说,“第一乐章的乐队呈示可以单独完成。第二乐章中段和第三乐章的节奏也需要提前确认。钢琴不必参加每一次分排,但我可以全部到场。”

新首席翻了几页:“你什么时候开始整理的?”

“上星期。”

“所以你早就决定了。”

榊监督看过她的标记:“为什么选这首?”

岑韵没有立即回答。当初选择格里格和海顿时,她都能给出明确的理由。

这一次,她当然也知道答案。只是那个答案不适合直接说给整个排练厅。

她最近正处在一种过于明亮的状态里。早晨醒来,会先看见真田训练前发来的消息。课堂间隙,会想起他前一天说过的某句话。经过书店、车站、体育馆或一家普通餐厅时,也会自然想到,如果他在这里,最先注意到的会是什么。

她很快乐。

并不是持续兴奋,也不是每一刻都在想念。

只是生活中多了一个稳定存在的人。

她知道自己的比赛有人记得,生活中的琐碎有人分享,重要的时刻也会有人来见证。

这些情绪并没有因为事件结束便消失。它们仍然留在她每天的生活里,甚至变得更加清楚。

可这种感情也不是单一的温柔。她会期待,会因为短暂分别而想念,也会在看见他出现时,突然产生一种几乎无法隐藏的快乐。克制与冲动并没有相互抵消,而是一直同时存在。

就像这部协奏曲。它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拥有最明亮的声音,也可以把真正想说的话,藏进第二乐章最安静的旋律里。

岑韵会很多语言,中文、英语与已经足够熟练的日语。可她发现,没有一种语言能够让她准确说明,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状态。

“因为我现在想弹。”她最终回答。

钢琴老师看了她一会儿:“这不是技术理由。”

“技术上可以完成。”

“我问的是作品选择。”

岑韵没有继续解释。

榊监督合上总谱,“下星期先试第一乐章。你与指挥单独排练,确认是否能够按照计划完成。”

“好。”

“准备不足就更换曲目。”

“我知道。”

事情暂时确定下来。

其他人继续讨论编制与排练时间,岑韵坐回大提琴声部旁,低头翻开总谱。

她并不只是想让真田听见这部协奏曲。她想让所有人听见,想让整个音乐厅知道,一个人可以这样快乐,可以这样想念另一个人,也可以因为确定自己正在爱与被爱,便觉得每一个普通日子都拥有了更清楚的方向。

只是没有人需要知道,被爱的人是谁。

节目单不需要写献词,听众也不会在最后一个和弦落下以后得到标准答案。可岑韵仍然想把这部协奏曲当作一封情书。一封写给真田,却要让所有人共同听见的情书。

会议结束以后,她没有立刻离开音乐楼。她申请了使用那间放有施坦威的钢琴教室。推门进去时,迹部已经坐在琴前,正在检查一段左手和弦。

她站在门口:“你的预约时间不是六点以后?”

迹部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六点零二分。”

她低头确认。乐团会议比预计多用了二十分钟。

“我想用琴。”

“预约表上现在是我的名字。”

岑韵抱着肖邦总谱,没有离开。

迹部看见封面:“确定了?”

“下周试奏。”

“肖邦?”

“嗯。”

迹部从琴凳上站起来,“弹。”

“现在?”

“你站在这里不走,不就是想让本大爷让出预约时间?”

岑韵将大提琴盒和包放到墙边:“只弹一段。”

她坐下,重新调整琴凳。没有乐团。钢琴只能从独奏进入的位置开始。

她没有立刻落下双手。脑中先走过乐队呈示最后几小节,直到那个真正属于独奏者的入口出现,手指才落向琴键。

钢琴的第一次进入并不犹豫。强烈的和弦与快速音群切开了教室里的安静。这架施坦威比家中的贝希斯坦更加直接。触键稍微不受控制,声音会变得过于清楚。

开头几句仍然带着一些紧张。快速音群有些地方不够均匀,强奏之后,速度也出现了轻微向前冲的趋势。继续弹下去以后,声音才逐渐松开。

到了更加富于歌唱性的主题,她没有把旋律处理成迟疑的试探。右手的装饰始终围绕着主线,没有遮住真正需要被听见的音。每一次短暂延迟之后,下一句都会重新向前,像是她已经知道,那句话说出去以后不会落空。

她弹到这一段结束,双手离开琴键。

声音消失以后,迹部没有立即评价。

“怎么样?”岑韵问。

“开头的快速音群不够整齐。你一开始把速度推得太快。”

“我知道。”

“副部主题有两处延迟得太多。合排时,乐团不会无条件等你。”

“除此之外呢?”

迹部靠在钢琴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我听出来你最近心情很好。”

她安静了一瞬,“这也可以听见?”

“过于明显。”

“肖邦本来就有这种表达。”

“不要把所有问题推给作曲家。”

迹部拿过她放在谱架上的总谱,翻到第二乐章:“这次你想让别人听见的,显然不是能力。”

岑韵没有说话。迹部也没有追问。他觉得这根本不需要问。

“很奇怪吗?”岑韵问。

“什么?”

“把自己现在的感情放进音乐里。”

“演奏者本来就会带着自己的经验理解作品。”

“那如果经验太私人呢?”

迹部轻轻哼了一声,“坐在音乐厅里的人只会听见作品,不会看见你的日记。”

“可我希望他们听见。”

“那就让他们听见。”他的回答没有迟疑,“不过,情绪不是弹错节奏的借口。”

岑韵从他手里拿回总谱:“你就不能只说前半句?”

“不能。”

“弦一郎也会这样回答。”

“不要把本大爷和他相提并论。”

“你们在某些地方确实很像。”

迹部的神情立刻变得不满。

岑韵已经从琴凳上站起来:“我回家练。”

“明天下午五点以前,这间教室没有预约。”

“你在告诉我可以使用?”

“预约表上写得很清楚。”

“所以不是特意告诉我。”

“当然不是。”

迹部重新坐到钢琴前。

=====

冰帝的高中部网球部逐渐进入稳定状态时,立海大的变化更加明显。

幸村、真田与柳一同升入高中部。与国中时期不同,这一次,幸村没有担任部长,真田也没有继续成为副部长。部长的位置由柳莲二承担。

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幸村与真田失去队伍信任。

恰恰相反。

高中部大部分成员都知道,他们参加过U-17世界杯,也知道六月以后,他们很可能再次进入封闭集训。

一支队伍不能让日常管理随着两名主力反复离开而中断。

柳最清楚每名成员的训练状态,也最擅长将个人目标转换成完整计划。他接受部长职位以后,第一件事便是重新整理高中部所有训练记录。

幸村与真田都没有提出异议。训练场上,他们仍然拥有足够的影响力。但部长会议、器材申请、场地分配与新生测试,都交由柳作出最终决定。

真田并没有立刻适应。

一次力量训练中,一名成员减少了最后一组动作。真田正准备开口,柳已经合上记录表:“今天到这里。”

“他的计划还没有完成。”真田说。

“右肩疲劳数据超过正常范围。”

“动作没有明显变形。”

“明天还有对抗训练,”柳的语气十分平静:“这里由我负责。”

球场附近短暂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真田的反应。

他看了柳两秒,“明天重新评估。”

“已经安排。”

争论到此结束。

幸村坐在场边,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训练休息时,真田皱眉看他:“你在笑什么?”

“只是觉得柳很适合当部长。”

柳在旁边记录数据,“弦一郎需要适应的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七。”

“我没有不适应。”

“你今天已经三次准备代替我安排训练。”

“都是必要提醒。”

幸村说道:“所以柳才需要提醒你,现在谁是部长。”

真田没有真的试图夺回管理权。只是过去三年里,发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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