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同镇外缓缓流淌的河水,不急不躁,日夜不息,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少年莽撞的年岁,也悄悄沉淀下命运里所有的因与果。

褪去稚气的张芸,彻底长成了一副安稳坚韧的模样。

常年的劳作、长久的隐忍、经年的负重,没有磨掉她骨子里的温柔,只是一点点磨平了她的柔弱。她身形清瘦,眉眼沉静,待人温和有礼,做事稳妥有度,站在人群里从不张扬,却总能让人莫名觉得踏实可靠。

小镇的烟火依旧平淡,春夏秋冬,三餐四季,日复一日都是相似的光景。只是年岁渐长,少年人总要走出年少的方寸天地,各自奔赴人生的分叉路口。

张山彻底告别了校园。

他终究没有熬过枯燥的读书岁月,耐不住约束,静不下心性,在所有人的劝说与挽留中,执意辍学归家。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他没有半分不舍,反而浑身轻松,像挣脱了枷锁的飞鸟,只觉得往后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再不用受书本管束、再不用听师长说教。

父母看着年少的儿子早早辍学学,心里不是不惋惜,只是依旧秉持着那份愚昧的包容。他们叹几口气,念叨几句将来吃苦,却依旧狠不下心管教阻拦,终究任由他顺着自己的性子,闲散度日。

家里唯一着急、唯一忧心忡忡的人,只有张芸。

这时候的张芸,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尚且年轻,却早已拥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远见。

她太清楚普通人的出路。

生于平凡农家,无家世可依、无背景可仗,读书是最轻松的前路,踏实吃苦是唯一的底气。可弟弟亲手放弃了这条最平坦的路,未来等待他的,只会是漫无目的的漂泊、无依无靠的闯荡。

无数个夜晚,趁着家人熟睡,张芸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望着漫天星辰,满心都是焦虑与无奈。

她一遍遍在心里宽慰自己,弟弟只是年纪太小、心性未定,年少贪玩是常态,等再过两年,吃过生活的苦、见过现实的难,自然会收心懂事,踏实过日子。

她依旧抱着满心的期许,抱着根深蒂固的手足执念,继续默默托举着张山的人生。

辍学后的张山,彻底开启了无所事事的闲散日子。

白日里,他跟着镇上一群同样辍学的青年四处游荡,街头闲谈、村口闲逛、四处蹉跎光阴。别人日出劳作,他日上三竿才悠悠睡醒;别人辛苦谋生,他终日无所事事,得过且过。

一开始,他只是贪玩闲散,不爱干活、不喜吃苦。

可人心最容易在安逸里堕落,惰性最容易在无人管束的日子里疯长。

没有学业约束,没有严父管教,没有生活压力,再加上身后永远有姐姐兜底,张山的日子过得愈发肆意放纵。

他开始沾染少年人最容易沾染的恶习。

先是贪酒。

三五成群,聚众闲谈,无酒不欢。年轻的少年人总以为酒是大人的江湖,是自由的底气,是撑场面的底气。他们凑在一起,推杯换盏,肆意酣畅,借着酒劲肆意喧闹,挥霍大把大把的光阴。

起初只是小酌闲谈,慢慢变成夜夜沉醉。

常常暮色降临出门,深夜酩酊大醉而归,脚步虚浮,意识混沌。醉酒后的他,性子愈发暴躁易怒,一点点小事便能勾起心底的戾气,说话蛮横,做事冲动,全然没了年少时的懵懂青涩。

邻里看在眼里,私下连连摇头叹息。

好好的少年苗子,无人约束,无人指引,硬生生被闲散日子养得一身戾气。

可这些声音,传不进张山的耳朵,也动摇不了张芸的执念。

张芸每次看着深夜醉归、满身酒气的弟弟,心里又气又疼。

气他不知上进、虚度光阴、肆意糟蹋自己的人生;

疼他年少漂泊、无人引路、终究活得潦草荒唐。

她不止一次拉着清醒后的张山,耐着性子柔声劝说,一字一句,掏心掏肺。

她跟他讲生活的艰难,讲谋生的不易,讲年少荒废的代价;

她劝他收心沉淀,学一门手艺、寻一份安稳营生,踏踏实实立足于世;

她告诉他,父母日渐年迈,家人终会老去,没有人能护他一辈子安稳。

每一次,张山都听得认真,嘴上满口答应。

他会对着姐姐诚恳保证,以后一定少喝酒、不贪玩,一定好好干活、好好攒钱,不让家人操心,不让姐姐辛苦。

誓言说得真切,态度做得端正。

可酒醒之后,转头依旧我行我素。

贪玩的心性早已根深蒂固,散漫的日子早已成瘾,他早已吃不了苦、耐不住寂,再也踏不下心来踏实谋生。

一次次承诺,一次次作废。

一次次劝说,一次次落空。

旁人看着循环往复的闹剧,早已彻底看淡,纷纷劝张芸死心:“你别再管他了,烂泥扶不上墙,你再怎么托举,他自己不想站起,终究没用。”

可张芸始终不肯放手。

她太念旧,太重情,太执着于那一段从小相依的岁月。

在她心里,弟弟永远是那个需要她照看、需要她守护的小不点。是她看着长大、亲手带大的亲人,是这世间最亲的手足。

旁人看到的是他的顽劣、懒惰、不争气。

她看到的,是他无人管教的茫然、无人指引的荒唐、年少无知的迷途。

她固执地认定,不是弟弟本性恶劣,只是他没人引路、没人托底、没人耐心等他长大。

父母心软不懂教,旁人冷眼不愿管,那这份责任,就只能落在她这个姐姐身上。

只要她多撑一点、多忍一点、多包容一点,总有一天,弟弟能幡然醒悟,不负岁月,不负家人。

这份执念,温柔又沉重,善良又致命。

它支撑着张芸一次次咽下委屈、一次次扛下重担、一次次无条件兜底,也一点点,彻底纵容出张山肆无忌惮的底气。

酒瘾之后,便是赌瘾。

少年闲散日久,心中空虚难耐,周遭狐朋狗友扎堆撺掇,张山渐渐沾上了赌博的恶习。

最初只是几块零钱的消遣,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输赢无伤大雅,不过是少年玩乐的把戏。

可人心的贪念,从来都是从微不足道的试探开始滋生。

赢一次,便想赢更多,妄图不劳而获,轻松得利;

输一次,便满心不甘,一心想要翻盘回本,越陷越深。

踏实干活,日晒雨淋、辛苦劳累,一月辛劳寥寥薄利。

赌桌之上,输赢一瞬、起落顷刻,运气来了便能获利颇丰。

巨大的落差,彻底迷住了心性未定、贪图安逸的张山。

他彻底沦陷其中。

白日黑夜颠倒,晨昏昼夜混乱。别人日出而作,他彻夜赌局酣战;别人深夜安睡,他白日昏沉度日。

心思再也装不下踏实谋生,眼里只剩下输赢起落。

赌局如同泥潭,一旦踏入,便会不由自主持续下沉。

短短时日,他便从最初的小打小闹,变成了孤注一掷的疯狂。手里有多少钱财,便敢尽数投入,赢则肆意挥霍、宴请众人,输则焦躁急躁、不甘疯狂。

债务,如同滚雪球一般,悄无声息,越积越多。

起初只是几百几千的小额亏欠,慢慢变成上万的巨额赌债。

纸终究包不住火。

当第一批债主找上门,堵在农家小院门口,高声讨要欠款的那一刻,老实本分的张家父母,彻底慌了神。

一辈子安分守己、从未欠人分毫的二老,看着上门讨债的陌生人,听着一笔笔惊人的欠款数额,瞬间手足无措,满心都是震惊、心痛与绝望。

他们呆呆站在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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