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大堂闹腾腾的,施恨玉跟着引路的伙计上了二楼雅间,耳畔总算安静了几分。

几间雅座被屏风隔开,竹帘半卷,能瞧见外头老槐树的树冠,淡黄的花蕊被日头照得暖融融的。

伙计引她走到最里头的一间,掀开竹帘示意她入内,便垂手退下了。

“施姑娘,请坐。”

裴复在此已经等候多时,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朝她扬了扬下巴,又向对坐推去一盏茶。

施恨玉款款落座,她面前摆着一只白色的瓷盏,汤色清亮,碧绿盈盈。

“有心了。”她端起茶盏,也没喝,只搁在掌心里转了转,抛问道,“谢府好手段,敢问贵府是如何知晓我娘的病?”

“姑娘不必知晓谢府从何而知,只需知道独角莲这味药,方圆百里只有谢府手里有。这病,只有谢府能治。但裴某话说在前头,照姑娘旧日的作风,谢府开出的条件,姑娘可未必肯应。”裴复轻叹道。

“什么条件?”尽管心里有底,但施恨玉还是问道。

“若姑娘愿意点头应了亲事,独角莲当即奉上。另外,令堂的病会由太医院的刘医正亲自诊治,分文不取,直至痊愈。谢府亦会保她余生无虞。”

施恨玉搭在盏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笑了笑:“绕了这么大圈子,又是送药,又是邀约,原来还是为了那桩亲事。”

裴复没有否认。

“施姑娘,独角莲确实是珍稀药材,寻常医馆莫说见,连名字都未必听过。令堂的旧淤毒若不祛尽,即便你前日才清了表症,可待这天一变,一遇湿寒,照样复发。令堂,还能熬多少日子呢?”

施恨玉偏过头,看向窗外,脑子全是阿娘的模样。服过药物后,她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咳声也没那么重,还同施恨玉说那药管用。

“裴某不骗姑娘。”裴复轻叩桌案,一须发皆白的老者走进,他挎着一药箱,朝施恨玉颔首。

裴复抬手引向老者,道:“这位便是刘医正,他曾在太医院供职二十余载,告老还乡后便留在谢府挂名做医官。令堂的病,刘医正曾根治过贵人。”

刘医正呈出从前所做的脉案抄本,施恨玉扫了一眼。上面记载了发病的症状记录,时辰变更、咳声轻重、痰色变化等,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与施母的病症相吻合。

“姑娘,令堂的脉象已被转述于老夫,淤毒滞于肺络,时日不短。独角莲确是祛毒主药,但还需配合金针通络,方可尽除。若姑娘信得过老夫,老夫可以先行施针一疗程,姑娘看看疗效再决定也不迟。”

施恨玉应允了。

她不相信一见钟情的戏码,不管这个谢公子打的什么算盘,先将娘治好再说。至于旁的,她施恨玉长这么大,还没被谁真正左右过。

人是嫁进去了,难道就不能再出来?

-

服用了独角莲,佐以刘医正的施针后,施母面上渐渐浮着红润。

一日,裴复又来了。他身后的小厮抬着礼箱,施恨玉面色一沉。

她收下礼单,换完庚帖时分明交代过,叫他们切勿将聘礼送来。

裴复见此赶紧摆手,解释道:“施姑娘别误会,这是老爷吩咐的,得按规矩走个过场。姑娘若觉得扎眼,放偏屋便是。”

施恨玉扫了眼,这回倒没有上次那般招摇。她领着小厮,将箱笼抬进偏屋搁好。

送走众人,她又见施母踱到院里晒日头,心里不免咯噔一下。

“阿玉。”施母在檐下的春凳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唤道,“你过来坐。”

施恨玉听话照坐,却垂着眼,没敢看她。

“娘问你,先前你将人撵走,如今庚帖却出现在家中,告诉娘你到底做了什么?”施母静静地看着施恨玉,“那药名贵,大夫也不是寻常人吧。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拿你自己跟人家换了?否则,那谢府的人,怎会白白给娘送药送医的?”

施恨玉沉默半响,才答道:“阿娘,女儿想通了。谢府门第高,公子人也端正,嫁过去未必是坏事。我没有糊涂,我心里有数。”

“有数?”施母笑里含着悲凉,“你才多大,你跟人家有数?人家府里是什么水深火热的地方,你一个乡野丫头踏进去,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低下去:“阿玉,娘本不该插手你的决定,可娘只有你了。娘不想你为了旁的人、旁的事,把自己的日子给搭进去。”

施恨玉的鼻子猛地一酸。

“自从你爹走后,娘这辈子也没什么盼头,就图你平安,图你喜乐。你嫁人,得是你自己想嫁的。你过日子,得是你自己想过的。别为了娘的病,”她顿了顿,喘口气,续道,“把你的路走窄了。药,娘可以不喝,针也可以不扎。娘活了这把年纪,已经够了。你可明白,娘心里头最怕的,是你把娘的命看得比你自个儿的还重。他们拿娘的命来换你进门,你就应了,这不值当。”

施恨玉看着施母,没忍住眼泪,一滴温热的泪砸在她的手背上,散开一小片湿痕。

施母没有替施恨玉擦泪,用手拢住她的后脑,将她的额头轻轻抵在自己肩侧,一如幼时那样。

“所以你告诉娘,你是为了娘的病才应这门亲事,还是你自己当真愿意?”

施恨玉本可以编造谎言搪塞过去,可她没有。

“阿娘……”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女儿知道您担心什么,可女儿也不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那谢府若真是个虎狼窝,女儿有本事进去,自然有本事出来。您只管安心治病。”她抬袖胡乱抹了一把脸,将泪痕擦了个干净,抬起头来,“旁的,女儿自己会瞧着办。”

施母看了她半晌,终是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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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垂斜,蜻蜓点水。

施恨玉漫步溪边,忽有薄石掠过眼前,似雨珠轻打碧虚,涟漪轻漾不止。

施恨玉偏头。

谢唯云躺在溪边,枕在郁郁葱葱的花草丛中。

“怎么又是你。”她哽住了。

谢唯云双手撑地,当即从地上弹起,走向她,偏头衔笑。

“小鸳鸯记性真不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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