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处传来的刺痛让裴归鸿清醒过来,他垂头喘着气,侧耳去听那边女子的笑声,那笑声清冽而天真。

他似乎都能在脑中想到韩昭苏的脸,她眉眼温柔,唇角也自然弯起,仿佛还是那个未经世事磨砺的小姑娘。

他不能这么做。

须臾,裴归鸿松开了手,放下那个沾着血的茶盏,如同成全亦或放弃什么一般,看着掌心的红久久出神。

韩昭苏挑中了一匹细棉布,摸在手里软软的,做成衣裳穿起来不磨皮肤,想必这价钱也定然不便宜。

但想着是为浣娘做嫁衣,韩昭苏还是问出了口:“老夫人,这一匹布多少钱?”

钟老夫人含笑道:“一般女子做嫁衣用不着一匹,三丈足矣,八贯钱。”

八贯钱就是八千文。

韩昭苏显然拿不出八贯,她在军营一向是不需要钱的,她不会为自己买东西。

绫罗衣裳,胭脂钗环,她是一概不买的,因为裴兰昭会买来给她,而她也不会穿。

只会在惹了他生气时,穿上那些他送的东西,去讨他的宽恕。

韩昭苏偶尔也会得到一些钱,却不是从裴兰昭那里。

如果他会给,韩昭苏会收下,但她不会用。

她写得一手好字,因而住在山脚村落里的村民,在年关时会请她写几对门联,给个十几文钱。

韩昭苏去照看水稻田时,常常能看到村民家的旧木门上,被风吹得斜斜的红联。

红纸褪了色,上面墨黑色的字迹依旧清晰。

看着看着,她忽而就笑了出来。

然后抬头,看到稻田里帮她挖渠通水的村民们,他们额上结着一层汗,望向她的笑却是那么淳朴。

要问她在裴兰昭身边待了三年,为何心底里还是没能全然把自己当作奴人,想必也与这群村民逃不开干系。

韩昭苏小心打量了身边的阴赵霓,却听见阴赵霓连连摆手,“我今日可是一分钱都没带。”

闻言,她依依不舍地摸了摸手上的布,正欲开口。

屏风处忽而发出一声沉沉的响。

那道声闷闷的,像是硬物敲击木桌会发出的动静。

旁人尚不能反应过来,做惯了生意的钟老夫人倒是耳尖,一下便听出了是何缘故。

那是银子敲在桌上的声音。

钟老夫人心下了然,悠悠道:“阿苏姑娘,你自是与旁人不同,这匹布便当作是我老婆子送你的,你给我绣了帕子,我还不知要怎样谢你呢。”

韩昭苏一时怔神,好半天才出言道谢,将腰间荷包的五贯钱尽数塞到钟老夫人手中。

而后她又问了老夫人要了嫁衣的衣样,便和阴赵霓跟着老夫人往后屋去了。

屏风后的梅殊摇着小扇,眼眸里泛着精光,徐徐道:“还不走?待会儿她再回来,你还走得了么?”

话音未落,木凳上的人噌地站起身,那锭银子落在桌上,闪着隐隐白光,在他灰暗的眸子映不出一点亮。

裴归鸿的目光穿堂望去,滇镇的云染着黯淡,将那点日光遮得严严实实。

淅淅沥沥的,外头下起了绵绵细雨。

他这一走,此生再难有和她相见的时候。

“解药劳烦梅楼主送予她,不必提起我。”裴归鸿神色淡淡,不起一丝该有的波澜。

“毒解以后,我退位。”

梅殊懒懒掀起眼帘,凝视着他拂袖离去的模样,似乎带了些决绝。

等到韩昭苏挑好了衣样,和阴赵霓抱着东西从后屋行至前堂屋,那道屏风被人移开来,空留一张木桌和两盏凉透的茶,还有多出的一锭银子。

那两人似乎已经风尘仆仆地离开,不给她们露面的时机。

暮雨纷纷,天上的雨水掉个不停。

阴赵霓叫道:“怎地又下起雨来了,走的急也没带伞。”

钟老夫人也怪道:“真是奇了,晌午天还是晴的,我赶着晴给伞刷了漆,这会儿还没干呢。”

三人匆匆走到门前,韩昭苏直直望着雨,连脚边撞倒个东西都没发觉。

哐当一声,一把青色油布伞倒在雨水中,仿佛是刻意在这里等着她们似的。

阴赵霓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捡起那柄伞,“嘿,这伞来的还真是时候。”

站在屋檐下的韩昭苏没有看伞,而是紧紧盯着伞柄上系着的一块玉佩。

那玉佩在空中轻轻摇晃,惹得她不觉伸手握住,用衣袖擦净上头沾到的泥水。

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在微微发颤,随着那玉佩缀着的流苏一同乱了起来。

滇镇一如既往的静,行人三两,而他已经来过了么?

……

白色营帐在如墨暗夜中越发刺眼,各处插满了亮红的火把,似乎要照彻长暗的天。

身披铁甲的将士们严阵以待,各司其职,排着一列列队在营帐四处巡视着,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处处昭示着战败覆压的恐怖气息。

这异样的情形勾起韩昭苏心头不祥的情绪,阴赵霓也心有所感,快马加鞭将她送到了营帐门口。

她自知是南凉人,众目睽睽下不能贸然进入虞军军营,向韩昭苏道别后打马而去。

韩昭苏正抱着一大堆东西,缓步走在气氛凝滞的营帐内,生怕惹出是非来。

寂静到风声俱明的夜里,一道略显焦急的女子叫喊声划过,她伸头瞥见浣娘焦躁不安的脸色,“阿苏!阿苏你终于回来了……”

“发生何事了,你慢慢说。”韩昭苏快步走到她身前,手上托着的东西也晃来晃去。

浣娘眉心紧蹙,说话也带了哭腔,“今日不知是怎的,虽是赢了这场仗,可是……季舟和殿下都受了好重的伤……”

“季舟的左臂被人横刀……砍了下来,我问过了……性命无碍,只是手接不回来了。殿下右肩中了一箭,上头浸了毒水,现在还生死未卜……”

韩昭苏心绪顿时翻涌不宁,急声道:“怎么会……”

过去三年,裴兰昭历经不逾百场大小战事,受过的伤更是不计其数,她都一一帮着处理过,可他从未将自己置于此等险境。

……

裴兰昭醒来已经是十天之后,肩头狰狞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强行起身,黑红的血痂即刻崩裂开来,疼得他直喘粗气。

帐中空荡荡的,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周围静悄悄的,仿佛他被人遗弃在这里自生自灭。

他低头看着其他伤口处的纱布,又默默打消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是她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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