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拐过那道弯,竹林后面露出一片亮着灯的屋檐。王大姐把车停在路边,指了指街对面:“那儿就有旅馆,我认识老板娘,你去报我名字,给你算便宜点。”
予安道了谢,拎着包下车。王大姐摆摆手:“你慢点。明天要下山,再喊我一声,我捎你。”三轮车突突地开远了,车斗里还留着装过菜的印子。
旅馆不大,门脸旧,里头收拾得干净。老板娘看她生面孔,多问了一句:“来挖笋的?”
“嗯。”
“那赶巧了。明天一准放晴,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老板娘果然认得王大姐,给她开了一间朝街的房。床单有点潮,老板娘说山里就这样,春天潮,一晚上就习惯了。
窗户望出去,山的黑影子压在半空。雨刚停,空气里全是湿土和竹叶的气味,和姑城那种湿润完全不一样,多了一股草木的清苦。
她放下包,掏出手机给陈朗发位置。他回得很快:“好的,锁好门,好好休息!”
“嗯嗯,好的~”
她把雨鞋和折叠凳从包里拿出来,晾在窗台下面。创可贴和充电宝摆回床头柜,一格一格的,像他出门前归置好的样子。她看着那几样东西,发了会儿呆。
一个小时后手机响了,他问:“住哪个房间?”
“二楼,朝街那间,205。”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来。她以为是老板娘,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陈朗,外套肩头还带着下午的风,头发被吹得有点乱。他先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认她没事,才开口:“没事就好!”
予安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让开门口:“你怎么来了?”
“我实在太担心你了……”
“你请假来的?”
“嗯。”
“你工作,最近不是很忙吗……”予安说着说着,鼻子忽然一酸,“就为了来看我,专门请一天假,开两个小时的车,明天还得开回去。”
他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才开口:“工作再忙,也没有你重要。”
予安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侧身让他进屋。他提着上班时常背的包,进了门,把包放在桌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手机插上充电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这屋子有点潮。”他看了看窗户说。
“老板娘说山里春天就这样。”
他“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已经不下雨了,又回头看她:“晚饭吃了吗?”
“还没呢。”
“走吧,吃饭去。”
“好啊,我们去找找好吃的饭店~”
“镇上有一家老字号,开了几十年了,笋做得特别好,我带你去。”
她愣了一下:“你熟啊?”
“小时候来镇上过暑假,最馋这一家。”
予安心想,本地人的优势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她穿上外套,跟他出了门。镇子不大,晚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带她拐了两条街,停在一家老店门口。门脸旧,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春和楼”。店里摆着几张八仙桌,墙上的奖状泛了黄,像是挂了很多年。
老师傅正擦桌子,看见他们进来,笑了:“赶巧了,再晚半小时,我就收灶了。”
“还做着吗?”陈朗问。
“做着,做着。坐,坐。”
陈朗点了油焖笋、笋干老鸭煲,又问她要吃什么。她说随便,他便加了一盘炒时蔬。菜上得很快。油焖笋乌油油的,亮着一层糖色,入口脆、甜,满口都是笋的鲜。老鸭煲的汤是清的,笋干吸饱了汤,嚼起来有韧劲。她夹了一筷子,停不下来。
“好吃吧?”他看着她笑。
“嗯。”她埋头吃了几口,抬起头,“你小时候真在这儿过过暑假?”
“嗯。那会儿镇子还没这么大,街还是石板路,夏天晚上,家家都坐在门口乘凉。”他说着,像是想起什么,顿了一下,“那家店,那会儿还是个小棚子。”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底下,影子一长一短,走一会儿就叠在一起。夜风里有山的气息,湿湿的,凉凉的。
“山里的镇子,晚上静得很。”她说。
“嗯。姑城这个点还在堵车。”
“你明天还上班吗?”她问。
“也请假了。”他走在她半步前面,没回头,“请了两天。”
“两天?”予安愣了愣,“你工作真不要了?”
“哪会!你明天活动几点结束?”
“四五点吧。回姑城的末班大巴四点四十,我看过了。”
“别赶大巴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予安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她偷偷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人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忽然觉得,这个镇子也没那么陌生了。
回到旅馆,她先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他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眼看她,把被子掀开一角。她钻进被窝,他往旁边让了让,关了灯。
床单有点潮,被窝里却很快暖起来。
予安没说话,往他那边挪了挪,后背贴上他的手臂。他的手顺势搭过来,把她圈住。
“明天几点起?”他问。
“六点半。”她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我送你。”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第二天是个好天。雨洗过的山绿得发亮,空气里全是竹叶和湿泥的味道。
闹钟响的时候,她往被子里缩了缩。一只手伸过来,把闹钟按了:“再睡五分钟。”
“嗯……”她闭着眼,往那边蹭了蹭,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他已经洗漱完了,正坐在床沿系鞋带,见她睁眼:“醒了?镇上那家店早上卖笋丁烧麦,去不去?”
“去。”她坐起来,揉着眼睛。
街边那家老店,早上卖笋丁烧麦,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和笋丁一起涌出来。她吃得急,他递了张纸巾过来,没说话。
九点半,陈朗开车把她送到集合点。集合点在山脚下,人不少,有带着孩子的,有背着相机的。带队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举着一面小旗,扯着嗓子喊人集合。
她下车,回头看他。他站在车边,朝她挥了挥手:“去吧。”
上山的路是土路,夜里下过雨,踩一脚一个湿印子。带队的人走一路讲一路:看笋尖,紫的嫩;找土包,鼓起来的下面多半有;下锄要斜着,不能直着剁,伤了笋根,这一窝就废了。
她听得认真,想起菜场里那个挑笋的老人。传授的经验是干货呀!
雨鞋踩进泥地里,噗嗤一声,陷下去半个脚掌。她摸了摸口袋,那张卡片还在。掏出来看,他画的笋,笋尖埋在土里只露出半截,旁边竖着一行小字:找裂开的地缝,笋尖顶土的地方,准有笋。
她蹲下来,顺着竹林的地面找。裂开的地缝,笋尖顶土的地方。
真的有一处。土面鼓起一个小包,裂开一道缝,缝里顶着一截嫩黄的笋尖。她小心地拨开周围的土,第一锄下去挖偏了,土里只有半截断笋根。她愣了愣,想起他卡片上写的,又蹲下来,顺着那道缝重新找,一锄一锄,斜着下去,慢慢把那根笋从土里请出来。
完整的一根。白净,饱满,笋尖还带着一点紫。
她捧着那根笋看了很久。他的字,他的画,他不在场,但好像手把手教了她。
带队的人路过,看了一眼:“你找笋眼挺尖,练过?”
“没有。看了这张卡片。”
“什么卡片?”
“家里人画的,你看。”
带队的人招呼大家都看一看,大家看完纷纷赞叹画得真好,原来要找这样的土堆。
旁边一个小孩有样学样,立马挖到一根小笋,举起来哇哇叫,家长忙着拍照。
她坐在折叠凳上歇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那根笋拍了几张带泥的照片,发给陈朗。
他回得很快:“挖到了?”
“嗯,第一根。”
“厉害。”
一上午,她挖了三根笋,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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