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爹娘去世后余蕴年过得粗糙，别说手背上沾了泥巴，就是入口的东西带泥也不是没有过。
精细讲究跟贫苦百姓没关系，只要能填饱肚子，活得糙点没什么不好，村里人都是如此。
余蕴年以前从没觉得有哪里不妥。
可当小孩清澈的目光在手背的泥点上停顿时，余蕴年心头微赫，下意识将手藏在了身后。
裴夏理不直但气壮地说完那句话后，就一直盯着对方的反应，自然将他藏萝卜的动作看在眼里。
他不想给。
也对，从衣服上的补丁和凹陷下去的脸颊判断，对方生活并不宽裕，哪能轻易就给陌生人吃的。
裴夏顿时觉得有点难办，知道别人生活艰难，他不好再张口，可他又实在饿得难受。
不能要，那就只能……
“我饿，你可以借我半截萝卜吃吗？”裴夏仰着脸，黑润的眼睛眨啊眨，很小声地许诺：“以后会还你。”
至于怎么还，他还没想好。
余蕴年愣了下，从布兜里拿出最后一根萝卜递过去：“不要你还。”
裴夏接过后小声道谢，又说了句：“要的，要还的。”
空气中散开一股萝卜咬开的辛凉气味，余蕴年见小孩小口小口地咬着萝卜吃得十分珍惜，一种难言的滋味爬上心间。
谁家大人如此不上心，将这么好看的小孩丢在地头？莫非他是被拍花子拐了自己跑出来的？
余蕴年有心想问，只是话头在嘴边绕了几圈，都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牵着牛慢慢往前走。
一人一牛动了，裴夏擦擦嘴巴赶紧跟上。人生地不熟，自己又是这幅小模样，他怕遇到坏人。
至于眼前的少年……
裴夏瞅了瞅手里的萝卜，应该不会很坏叭。
裴夏不远不近地跟在青牛后面，一开始他不敢靠太近，始终保持着百来步的距离。
慢慢的，裴夏发现当中间距离拉开太远他腿短跟不上时，前面的人都会停顿片刻，直到他跟上了才吆喝着青牛继续前行。
裴夏突然就不怕了。
他加快脚步，突突几下跑到少年身侧，歪着头悄悄看他一眼，见他脸上表情未变，裴夏试探着开口套近乎：“哥，你家在这里吗？你现在是要回家吗？”
“嗯。”
“回去远不远？”
等了半天没听到回答，裴夏又问：“哥，我叫裴夏，夏天的夏。你叫什么呀？”
“余蕴年。”
运年？运气好的年月吗？
裴夏歪头：“你出生那年运道好，所以叫运年吗？”
身边人突然停了下来。
裴夏不解地抬头看过去。
“不是。”余蕴年嘴角微微抿了下，看着眼前叫裴夏的小孩，纠正道：“藏而不露的蕴。”
裴夏闻言挑挑眉，用词怪讲究，难道这哥们是读书人？
他“哇”了一声，惊喜道：“余蕴年，你识字啊。”
余蕴年又不说话了。
不说话裴夏也能自己说，他本来就藏不住话，现在更是有诸多疑问，一路上他喋喋不休，余蕴年只偶尔简短回应一二。
一大一小两人牵着牛缓缓走进村子。
小角村背靠大山，依河而居，中间地势平坦。村子不大，约莫四五十户，站在村头的缓坡上一眼可望到头。
进了村子，碰到的人渐渐变多，裴夏收了话题悄悄观察四周，余光瞥见衣着短褐襦裙的汉子妇人也在打量他们。
有人过来搭话，裴夏往余蕴年身边靠了靠，下意识攥住飘在眼前的衣角。等人走了，又若无其事地放开。
就这样走走停停，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余蕴年停在一户人家门前，院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只见他抬手拍了拍门，然后才扛着犁走了进去。青牛被留在了外面，裴夏想了想没有贸然跟进去，找了处阴凉蹲着看牛。
余蕴年进了大伯家，将犁解下来放在墙角：“大伯，地种完了，犁你们收起来。”
余有田皱眉：“咋回来这晚？也没剩多少呐。”
余蕴年“嗯”了声，随口道：“路上耽搁了。”
“小年来了？快坐着歇歇。”余蕴年大伯娘杜青柳端来半碗水递过去，“你先喝口水，我去溜菜馍。馅里加了猪油，你来的有点晚，凉了都浸住了。”
余蕴年喝了水忙道：“伯娘别忙，我回去吃。”
“回什么回！回去又凑合。”余有田拧眉训道，“家里不缺这一口，吃了再走。”
说着瞥见余蕴年腰间干瘪下去的布兜，眉头拧的更紧：“跟你说了多少次吃的上别凑合，现在年轻身体好你不当回事，老了有你受的！天天吃萝卜，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余蕴年垂着眼，“不想开火……”
“多开一次火能废多少柴？”以为余蕴年是担心柴火，杜青柳接话，“听你大伯的，越是农忙饭越要好好吃，这上头别马虎。”
伯娘说话余蕴年听，点点说：“嗯，我记下了。”
“光记下不行，你得做，你……”杜青柳说着余光瞥见大门口人影一闪，她往外走了两步，看着揪牛毛玩的陌生小孩惊道：“这、这谁家小孩！怎么在这里？”
裴夏是听见院子说话声音变大，担心里面吵起来，想悄悄看一下，没想到会被发现。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妇人身后的余蕴年。
余蕴年眉头微蹙，转头跟大伯说话：“大伯，我先回去了。”
余有田这时候也注意到了小孩的视线，他疑惑道：“你认识？”
余蕴年不吭声。
杜青柳转身进屋，边走边道：“你等等，我捡几个菜馍，你、你们回去吃。”
余蕴年没拒绝。
余有田又看了几眼陌生小孩，见他生得实在好看，不像是附近村里的，一时半会拿不准侄子到底认不认识，便转了话头：“过些天你二兴哥相看媳妇，女方要来家里，我们打算摆两桌，到时候你帮着盯盯灶。”
“行。”余蕴年点头应道。
从大伯家出来，余蕴年手里拎了个竹篮，里面装着十来个菜馍。裴夏紧紧跟在旁边，黑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好几次欲言又止。
走了没几步，在一处靠路边的院门前停下，这次青牛被牵了进去。
没被邀请，裴夏站在门口没动。
余蕴年进去后大门没关，敞开着。直到人拐不见了影，裴夏才用很小的声音问：“请问我可以去你家做客吗？”
自然没人回答。
不回答就是可以。
于是裴夏挪着小步走进院子，走了几步又跑回去轻轻带上院门。
余蕴年从牛棚出来看到院子里多出来的人并未多言，给大门上了栓，舀半瓢水倒木盆洗手，洗完就进了灶屋。
不一会儿拎了茶壶和两只空碗出来放石桌上，他先倒了一碗水仰头喝尽，然后端着碗又去了灶屋。
裴夏等了一会儿不见其他人出来，他来到石桌前自顾自倒了大半碗水，小口小口慢慢喝掉。
半碗水下肚，嗓子不干了，人也清醒不少。裴夏坐在石凳上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间院子平坦方正，收拾得出乎意料的齐整，只是院子太大，看起来少了点人气。
院墙是用黄泥土砌的，将近成年人高，墙皮上能看到干草屑。裴夏以前听外公讲过，掺了干草的黄泥砌的墙夯实牢靠。院墙最上头竖了一层尖尖的石条，又罩了一层藤刺。
看起来牢固又安全。
这样的院墙，在这坐小村子算得上殷实人家，更何况还有耕牛，按理来说这样人家的小孩不可能这么消瘦。
可余蕴年看起来就是个缺衣少食的小可怜。
裴夏没进来前想不通，可看清院子里面后，就有点明白了。相比夯实的院墙，里面的房子就粗陋多了。
正屋是三间坐北朝南的深檐泥瓦房，建成时间久了，看上去有点破落；屋顶的瓦片也残了不少，用茅草填补过；正屋两旁各带一间小耳房，东边的应该是仓房，跟正屋一样上了锁；西边的连着屋檐，檐下放了两只大水缸，刚刚余蕴年就是从这里出入的，应该是灶房。
院子东边有间朝西的泥土房，屋顶瓦片同样不全，门半掩着。
东南角搭了牛棚，叫大黑的青牛正在棚子里吃草；牛棚旁边有个角门，通向后院。
曾经富过，后来又穷了。
裴夏得出结论，他收回目光，又倒了半碗水慢慢喝，边喝边留意灶房的动静。
灶屋里，余蕴年拿出五个伯娘给的菜馍，放在后灶蒸格上准备溜热。
他家的连锅灶是爹还在时找人砌的，前面大灶用来烧饭，后面小灶温水；烧饭后灶膛的余温能让水一直热着，喝了不易生病。
余蕴年平时晌午是不开火的，一个人怎么都能凑合。晚上烧点热汤，睡觉时肚子不会难受。
只是今日……
余蕴年转头看了眼趴在石桌上喝水的小孩，转开眼开始生火。
他打开食柜，取半瓢面粉，等锅烧干了，直接将面粉倒进去慢慢翻炒。面粉炒出焦香，变色后盛出来，可直接冲泡，也可以熬汤。
这种炒面叫油茶面，爹以前给他做过。
若用精面来炒，色泽金黄，味道浓郁焦香。有条件的人家会在炒好的面粉里加入放凉的熟清油、捣碎的核桃等，喝的时候依照口味放点盐或糖，直接冲泡，养胃易消化，小孩都喜欢。
余蕴年将炒好的面盛起来，留了半勺在锅底，加热水直接煮。他用的是混了杂粮的糙面粉，炒出来的颜色微微发灰，味道也没那么香。
等锅开的间隙，余蕴年从咸菜坛子里捞了半根萝卜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哒哒哒”数十下，细长匀称的萝卜丝被整整齐齐码放在碟子里。
他又取几个晒干的山核桃捣碎，并葱蒜末和芫荽粒一起放碗碟里；若依着他自己的口味，这些东西会在开锅时全部加里面，味道更好。
可有人不喜这些，还是单独盛放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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