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午的阳斜斜爬过青砖墙头,是时县令府门前立着对少男少女,一青一粉,都是很扎眼的穿着。

蹲在两边的石狮子擦得光润,被晒得有些发烫了。而府门虚掩着,朱漆是前不久新刷的,铜锭也还锃亮,不过二人却并没有推门而入。

“乔嫣真的好了?”曲夭夭双手环臂,微微偏着头,一脸猜疑地道,“上回是吸阳气的谪诛草,那这回,又是什么邪乎的东西?”

“邪乎?”李不旬好笑道,“要真那么邪乎,曲夭夭,你现在可看不到我了。”

曲夭夭闻言眉心一跳:“那怎么不邪死你?”

直至陆兴怀从里头拉开了那朱色的大门,双唇张了张,似有万语千言,可最后却红了眼眶,嘴角先弯起来,欢喜着道:“郡主,李公子。既来了,我这陆府您二人直接进就好,这么见外做什么?”

“陆大人。”曲夭夭忙问道,“乔小姐如何了?”

“多谢郡主关怀,先进来再说吧。”

陆兴怀拍了拍脸,收回情绪,侧身让出道来,便在前面带着路:“嫣儿现下已无大碍,但说到底,还是二位的功劳。”

旋即又他回了身,深深作了揖,但还是忍不住激动地道:“此等大恩,陆某不知何以为报,只能从今往后,陆府上下,任凭郡主和李公子差遣。”

他一字一顿:“陆某,也定当万死不辞。”

曲夭夭刚想说些什么,话却被噎住了,毕竟她似乎……什么都没做?

不对,她就是什么都没做。

“陆大人此言重矣。”李不旬悠然回道,“不论是长安朝廷,还是我们昆仑山的蓬莲观,心系桑梓,躬身为民,理应如此。”

“郡主跟我,不过就是做了件分内之事。”

“别扯上我。”曲夭夭扫了眼身旁笑意浅浅的李不旬,走快了些,沉着声便道,“这乔小姐呢,可是李公子一个人救下的。和我们长安没有一点关系,和我,就更没有关系了。”

她说着,直朝那人一扬头:“陆大人若要谢,就谢他好了。”

陆兴怀却愣了愣:“郡主,这……”

“想来陆大人也知晓,乔小姐这阴阳失衡来得蹊跷。”曲夭夭径直打断了他,自顾自道,“我们来呢,也不为别的。毕竟治标不治本,还望陆大人能将事情原委,如实告知。”

“这……”陆兴怀想了想,抬手一揉眉心,略有些头疼地道,“那天夜里,我因处理事务回府便晚了些,嫣儿就让杜玉亭给我送来了吃食,是她亲手做的。”

说到这,男人喉结一滚:“后面的事,我也记不大清了……”他的眉间愈蹙,似是难以启齿,“只记得我醒来后就,就……就和杜玉亭她……反正就是被嫣儿给……”

“陆大人不愿说也无妨。”李不旬淡道,“这部分呢,我们早已有所听闻。”

“什么?你……”陆兴怀闻言,耳根一烫。

而曲夭夭却眉毛一拧:“那后来呢?”

“后来嫣儿就跑走了,我那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既已被点破,陆兴怀也顾不上什么害臊不害臊的了,索性把心一横,就忙急道,“然后我就追了出去,结果等我赶到时嫣儿她……嫣儿她,竟是在悬梁了!”

“这就是乔小姐昏迷的原因?”曲夭夭问道。

“不错。”陆兴怀眉宇间仍未放松,深呼吸后又道,“我将嫣儿救下后,她便是如此了。”

“但好在昨日郡主跟李公子走后不久,嫣儿她就醒了。”男人垂下眼,弱道,“只不过她现在……还不大想理我。”

“那下药,又是怎么一回事?”李不旬也问道。

陆兴怀的拳头一握,越发紧了:“那日的吃食中,我后面再查了,确是加了醉红颜。”

既是华阳道的情药,其药性,自是极好的。

男人抿了抿唇,连话音都发颤:“都要怨我,我怎么会安排这样一个侍女来伺候嫣儿?如若不是我……”

“所以……”曲夭夭思索片刻,试探道,“陆大人就认为是杜玉亭下药了?亦如外边说的什么……上位?”

“接触过那食物的就她跟嫣儿二人,不是她,难不成还能是嫣儿?”陆兴怀咬着牙,“她这样,我都只是将她赶回家去,那杜玉茹竟还要到处搬弄是非。”

他一拂袖:“我没向谢家问罪,已然仁慈。”

曲夭夭没再说什么了,只是皱了皱眉,指骨轻轻抵上唇边。而李不旬则倏然开口问道:“陆大人是觉得,杜玉亭一个普通人家,会专门弄来这样昂贵的情药,做一件,如此没有保障的事情?”

陆兴怀猛然抬首:“李公子,你是说……”又不可置信地道,“这下药之人……既不是嫣儿也不是杜玉亭,那凶手可是另有其人?”

和风穿堂,院内满树的杏花,飘飘落入长廊。

“事实不已经摆明了?”李不旬勾唇一笑,“杜玉亭并没有成功攀上高枝,反倒却因此得了疯病,又被陆大人,给赶了回去。”

“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随意拈起一片飘落至前的花瓣,道,“这般损人不利己之事,我想,我是断然不会施行的。”

而随即风一吹,那花瓣便又被带走了。

李不旬缓缓偏头:“你觉得呢,郡主?”

见他看向自己,曲夭夭便拉回思绪,肃然地道:“谢演是撞死,乔小姐要悬梁,而今早谢丹青也被人当作投湖。这三件事放在一起,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李不旬笑着环了胸,顺着往下说道:“郡主的意思是,他们,都有充足的动机自尽?”

“不错。”曲夭夭抬了眸,直道,“陆大人,您那晚被乔小姐撞见时,身处何处?”

陆兴怀一怔,老实答道:“是在书房。”

“那能否麻烦陆大人,带我们过去看看?”曲夭夭随即回道,“或许,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屋内不算太暗,北墙的高窗漏进来几缕金光,浮尘在光柱里打转。桌案上则铺着半旧的青毡,笔架悬着两三支狼毫。而砚台里残墨已干,凝成龟裂的细纹。

少女就蹲在书案前,侧着脸,指尖沿着木纹一一划过,碎发也垂落下来扫过桌面,可她却没拢。

然而即便如此也并未发现异样,曲夭夭只得起了身,就朝同样在书架前翻找的李不旬走去。

李不旬将书格上的卷宗一册一册地抽出来,又一册一册地塞回去。几轮下来,索性倚在木架上,无奈地道:“真要这样找?”

曲夭夭也叹了口气,道:“确实不是个办法。”

陆兴怀也不知二人究竟在翻什么东西,便只站在一旁傻看着,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切换,几次想要开口询问,最后却都咽了回去。

但其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能找出什么花来。

这间书房自那晚后便再无人进过,陆兴怀自己不想面对,下人们便更不敢进了。

“我还没正经办过案子。”曲夭夭手肘抵在腕上,不解地道,“可话本里不都这样写么?在案发第一现场找线索。”

李不旬失笑道:“可这不是话本子。”

“不过我方才又想到一点……”曲夭夭稍稍踮起脚尖,李不旬便也侧耳倾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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