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不是善于言辞之人，可那不代表他没有城府，天子赐婚，何等殊荣，那时他虽已有功绩在身，可无论再怎么顶天的劳苦，九五至尊的权威都不容挑衅，一句心有所属，近乎断送了他留京的前程。
在京作天子近臣，和赴边殊死拼搏，任谁都知道要怎么选。
可他不后悔，甚至感到庆幸。
正因他当初一言，这才能守到拨云见明，有她在侧。
“那要是皇伯父后来给你赐婚的依旧不是我呢？”元宥音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她把玩着他腰间革带的穗子，手指绕着，一圈一圈地缠，绕好了又松开，复而再缠，玩得不亦乐乎。
霍治垂下眼看她，恰逢她抬头，目光就这样自然相撞。
“只会是你。”他不假思索。
“为什么？”
元宥音手里还绕着他的穗子，看他的眼神里颇有不问到底不罢休的架势。
他能拒绝一次王白两家的姑娘，却不能保证下回天子赐婚赐的不会是李家姑娘、赵家姑娘，照他刚刚这样笃定的态度，分明是料定了天子会给他们二人指婚。
原本她只当那回真的是天子醉酒，现在来看，一出天仙配里，是另有文章所在。
霍治抓住她作乱的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一点也没想瞒她，回答地很是实诚：“因为陛下知道我心中之人是你。”
元宥音瞳孔微张，被他握住的手蜷了蜷。
他与天子言明此生除她外，再难许旁人，那天的指婚一则是天子顺水推舟，成他多年心中夙愿，二则何尝不是帝王的制衡之术。
她是太师之女，是华阳县主，地位堪比一国公主，她的亲事注定不能从心所欲，各家都盯着她，她身份高，低嫁不妥，但要许给高门子弟，难保功高盖主，君心难安，而他出现得太过刚好，没有根基、忠于皇权，简直是当之无愧的人选。
但从另一角度想，他这人手握重权，军功赫赫的同时更是军心所向，却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唯一一个软肋是求而不得的天家娇女，将元宥音许给他，不正好将把柄递给了天子。
他是一把好用的刀，足够锋利，而元宥音就是把柄鞘。
无论他喜不喜欢她，从他得势的那天起，他们的婚姻似乎就已经成了定局。
想明白这些，元宥音后背发凉。
一只大手覆上，温暖的掌心熨贴着她，驱散了寒意。
她并不是不懂这些，也从未天真到认为自己可以婚嫁随心，所以一开始就对此看淡，没有困在情爱上，而是去追求更广阔的天地。
也因此，在那一出看似荒唐的天仙配落到自己身上时，格外平静，近乎丝毫的逆从心理萌生，哪怕此前她对所谓的寒门将形同陌路，相见不识。
可心中知道是一回事，真把事情摊到明面上来的冲击是截然不同的，她不禁想既然她注定要被当作筹码，要沦为帝王权术下的傀儡，那她嫁的人定由不得她选择。
如果那人似商升泰一般，昏庸无能，豢养外室，婚后与她离心离德，她该怎么办？如果那人性情残暴，稍有不顺就迁怒妻儿，她又该怎么办？
世间女子婚嫁多不如意，似元珵专情一人，在她娘病逝后还多年不娶的男子到底是少数，甚至称得上万里挑一。
元宥音打量着他的眉眼，想他予她的处处包容，给她爱重，良久才道：“还好是你。”
还好那个她不得不嫁的人是他。
霍治觉得自己幸运，可以娶到心仪的人，而她又何尝不是为此感到幸运，她要嫁的不是别人，而是将她视若珍宝的他。
闻言，霍治喉结滚了滚，收紧了揽着她腰的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元宥音靠着他胸口，伸手环住他的腰，埋得深了些，听他沉稳的心跳声。
两人静静依偎着，享受着难得放松下来的宁静，燥热的夏天一点点沉入夜色，本是一个万分美好的时刻，却听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不及二人有所反应，就见帘子被人掀开，来者风风火火地开口：“霍将军！”
他一头扎进来，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战场上喊号子，待看见帐内景象的瞬间，整个人如被掐了脖子一般，嘎然而止断了声。
元宥音被他吓了一跳，身形微微一颤，霍治反应迅速，把她往怀里一扣，侧了侧身，正好将她挡了个严实。
男人眼底残留的温柔飞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沉的寒色，他抬眸看向了来人，目光如刀，几乎能将人剜出个洞来。
那人攥着军报，僵在帘帐处，近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精彩极了，五彩缤纷，转换的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而他往日见到的那个冷面冷心、生人勿近的将军，举止亲密地揽着一人，虽被他完完全全地遮挡住，但从那一角曳地的裙摆和鬓边摇摆的钗镮，足以让他猜出来人的身份。
完了，怎就让他撞破夫人在场的时候？
霍治扫过他手里的军报，眉峰微皱，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何事？”
“有……有急报。”小兵颤了颤。
“知道了。”他顿了下，“出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元宥音从霍治怀里探出头，看着帐帘的方向，唇角微微翘起，调侃道：“你平日里是不是对他们太凶了？”
语气里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她可听出了那人的惧怕。
霍治面无表情，但相较于对外人，此时目光已经柔和了不少：“吓到了？”
“怎会？”
他拢共也就说了两句话，且在她看来，声音是沉了些，但也算不上很凶，真要说的话，是那闯进来的小兵心知鲁莽，自己吓了自己。
“入帐前不懂通传，做事莽撞，实在没纪律。”他脸色不悦，“说来，你可知他是何人？”
元宥音摇摇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只凭嗓音，她猜不出是谁。
“我应该认识？”
他解释道：“正是方家幺子，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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