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哪?”
冬天快要过去了,那股透骨的寒意仍冻得人直发抖,尤其是这些天老下雨,齐裕安的腿伤总发作,整夜都睡不好觉。
闻言,叶荻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下,走过去伸手进被子里。
齐裕安不爱跟她讲话,不管是饭菜难吃,还是冷了热了,都是同一副表情。
还是叶荻某晚故意装睡,才听到他忍痛的喘息。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去买了带绒套的热水袋,塞进被窝里,温度能保持很久。
现在还没凉。
叶荻想给他再换次热水,不小心碰到了对方小腿。
“······抱歉。”
叶荻下意识缩回手,没做多解释,大概是最后一晚的缘故,她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跟齐裕安吵起来。
“你要去哪。”
齐裕安不耐烦地再次发问,焦躁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链子,“收拾这么多东西?”
叶荻迟缓地“哦”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似的,背对着他,一边继续收拾一边说:“有点事要在外面住几天。”
“不是快被抓到了吧?”
齐裕安指尖一顿,忍不住讽刺。
“可能吧。”意外地,叶荻没有否认。
床上的人身体一僵,还想问什么,却皱着眉看她从抽屉里掏出柄小刀,若无其事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他记得这把刀。
曾几何时,它也抵在过自己的脖子上。
这个放到人群中毫不起眼的女人,把他变成了半个残废,又让他丧失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只能浑浑噩噩地过完这个冬天。
被牵扯到那些不好的回忆,齐裕安呼吸微微加快。
那点本就不值一提的情绪,也就散了。
齐裕安不再吭声,叶荻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收好刀后提了提箱子,忙活了半天,额头汗涔涔的。
她却没急着走,站在原地,又一次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叶荻轻扯了下唇角,露出有些僵硬的笑:“付煊前些日子生病了,让我去隔壁市看他,我打算过几天再回来。”
齐裕安脸色难看,却还是看似平静地说:
“随你。”
叶荻不就是这样的人么?
既能把他绑在这,现在也能为了别的男人,把一个断了腿的残废丢在这幽冷的地下室。
再正常不过了。
叶荻收拾完了东西,走到门口,外面的风雪吹进来,有些好像落在了她发尾,在黑夜里远远地看不太清楚。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齐裕安闭眼撇过了头。
直到耳边传来门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他眼皮动了下。
再睁开时,地下室已经没有人了。
死一般的寂静再度笼罩这个地方,齐裕安却很习惯,他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心里默数着时间的流逝。
思绪逐渐飘远。
或许没恢复正常,会比现在好些。
自己还是那个只剩下生理本能的动物,只需要顺随着欲望寻求来自她身上的热度,低下头颅去讨好、抱紧她。
在黑暗里待太久,他就会慢慢忘记自己的身份,也忘了两人之间那些仇恨。
只有少数时候他才是清醒的,就像现在。
他侧过身,再次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漠然地开口:“别再回来了。”
别再回来了,叶荻。
一年前。
“老爷和小姐真不回来了么?今天可是太太的忌日啊!”
隐约的脚步声渐近,叶荻压低了伞檐。
以往这个时间点,不会跟她们碰上才对。
女佣们聊得火热,一时也没发现旁边的人是谁,鞋底的雨花溅起。
年长的声音先是叹气:“不是不回来,是根本回不来!”
“老爷自从落了水,身体不好只能在国外长期静养着,小姐病得又那么厉害,两人自己都性命堪忧,就是想回也有心无力啊。”
另一个声音不甘地插入:“该在这的人一个都不在,不该在这的,整天什么事儿没有,就知道早出晚归,也没人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要我说,老天爷就该公平点儿,把小姐的病换到后院那个身上······”
叶荻步速没有丝毫变化,权当她们口中诅咒的人不是自己。
“自古祸害遗千年嘛,你以为我就不想?可惜说这些也没意义,还是盼着早日给小姐找到配型更实在。”
“也是。”
声音淡了几秒,叶荻稍放松下来,就听到身后急忙折返的动静。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上脸。
刚刚说完坏话就对上正主,免不了有几分尴尬。
咒得那么难听,她还以为叶荻会找自己算账,没想到很快对方就垂下眼,准备绕开自己。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女佣眉眼带上些许轻蔑。
她眼珠一转,站直身子,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让一让”,却分毫不差地狠撞上去。
叶荻手中的伞脱力飞出去,被风吹着刮远,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她领口裸露在外的肌肤被灌进来的冷风一吹,裹着雨滴带起了层鸡皮疙瘩。
“天呐,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耳畔响起女佣假惺惺的声音。
叶荻没抬头,濡湿的碎发落在眼前,只有撑地的指尖微微发颤,泄露出主人的一点情绪。
女佣难得逮到机会,本想再讥讽两句。
远处年长女佣眼看事态升级,头都大了,连忙过来拦住她,"算了算了,你也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非得在太太墓前闹这么难看?"
她边说,眼神止不住落在半天不动的叶荻身上,明明处在弱势,却让人莫名打了个冷战。
女佣不服气,但又顾及着同事的话,小声嘟囔:"也不能怪我,她在这乱晃悠,谁知道存着什么心思……"
两人没注意到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出,如同泥沼暗处蓄势的毒蛇,即将握住女佣的脚踝。
“好了好了,齐少爷马上就到了,在客人面前像什么样子?不是有东西没拿吗,我陪你赶紧回去。”
年长女佣扯着人衣服,终于把人劝走了。
叶荻收紧五指,没再去管她们,心思已全然被后门那辆黑色的轿车占据。
视线恍惚地越过草坪,她迅速锁定熙攘人群中,那道高挑挺拔的背影。
会是他吗?
叶荻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心脏似有所感地狂跳起来。
那人动作缓慢地收了伞,露出那张熟悉又俊艳至极的脸,薄薄雨幕中仿佛被加深了眉眼,朦胧而多情。
尽管从这个距离看不太清,但她仿佛看到齐裕安眉眼之间最艳的那颗痣。
曾经多少个午后,她躲在高中部的树荫下,手指隔着虚空,小心翼翼地抚摸过那个地方。
过去了将近十年,却又仿佛近在昨日。
他终于回来了。
此刻所有事情都被抛诸脑后,叶荻几乎是本能地慌乱起来,拖着湿透的身体,像高中那样,藏到了最近的一棵大树后头,小心地探出头。
对方与记忆里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气质更加沉稳。
他走到墓前躬了躬身,将怀里抱着的白桔梗放下,而后久久地立在细雨中没有动作。
叶荻望得入迷,明明相隔遥远,却有股与他呼吸同频的奇异感。
毫无预兆地,他像是察觉到什么,脸朝着这里的方向偏了偏。
叶荻惊得浑身一抖,迅速缩了回去,指甲紧紧抠进粗粝的树干。
屏息等了大概半分钟,她又不死心地探出一点头,发现齐裕安已经转回去了,也许刚刚只是他无意的动作,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不远处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然后整个墓园渐渐再度归于沉寂。叶荻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半分不差地立在了刚刚齐裕安站定的位置上。
墓碑照片上温婉漂亮的女人正冲着她笑,不带任何恶意,那笑是给庄园里任何人的,除了她。
没人会对仇人露出这样的笑。
叶荻伸手停在半空中,犹豫片刻后,还是挑走了其中最漂亮的一枝白桔梗。望着沾了雨露的花瓣,她眼睛弯起轻微的弧度。
回到屋里,叶荻将桔梗插在矿泉水瓶,跟旁边手掌大小的干花瓶摆在一起,一高一低,看起来却不突兀。
她出神地摩挲着干花瓶边缘,埋在深处的记忆卷土重来,让她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脸上也泛起潮红。
叶荻定在原地,像是正与某种念头僵持不下地作斗争,半晌后脑海内决出了优胜方,她去镜子前仔仔细细洗了手。
叶荻重新躺回床上,罪恶感和奇异的兴奋交织着鼓动她的感官,那张侧脸随着她的动作在脑海里交换回闪,从清晰变得模糊,然后又变得清晰。
“齐裕安,齐裕安······”
她的眼角渗出点泪花,脸上像是痛苦又像是愉悦,一遍遍无意识地呢喃着那个人的名字,几乎在求救。
快感如潮水攀升。
被埋在深处多年的控诉和不甘也随之涌出。
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不再找我了?
我很想你······
终于,她脑海里的烟花轰然炸开,身体颤抖着到达顶点的同时,心脏却不停下坠,落到虚无的深渊。
从叶家离开没多久,齐裕安收到信息,先赶去了Pearl的包间,谁知推开门,就是对方搂着个身材火爆的女孩儿难舍难分的画面。
两人唇齿交缠的水渍声不绝于耳,听得他一阵厌烦。
见两人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忍无可忍地踹在了沙发上。
“要做就去楼上开间房。”
范铮被他这一踢,这才从温柔乡挣脱出来,把头发抄到脑后,埋怨起他的不解风情。
“我说齐少爷,你替人守身如玉,没必要拦着我找乐子吧?等多会能怎么的?”
“不怎么,看着恶心。”齐裕安靠着沙发,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眉宇间凝了化不开的郁色。
范铮也不恼,拍拍屁股让女孩子离开后,打量了两眼发小,挑眉道:“我还以为你早走出来了,怎么,还对人家的消息那么伤心?”
“再提醒你一遍啊,人家是有夫之妇,不会还准备去喝人小孩满月酒吧!”
齐裕安早习惯了他的毒舌,无视了那些调侃,忽然没头没尾地扔出句:
“我今天见到她了。”
“谁?”
齐裕安抬起头,将手机屏幕转向他。
里面显示张资料表,上面的照片范铮并不陌生,只不过照片里的人比现在看起来更年轻一些。
穿着洗旧了的校服,头发像是随意修剪的并不美观,拍照时惯性地低着头。
有些内向阴郁,目光却格格不入地平静,看起来不像是能做出那些事的人。
但光是他记得的,就能细数出偷窃、虐待动物等好几项,更别说资料上的故意伤人,甚至还因此退了学,进过看守所。
一个有心理问题的私生女。
“叶荻?”
范铮盯了几秒照片,戏谑的语气收了起来,抬眼看他,“你来真的?”
前段时间叶青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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