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修正式入住躺平宗的第二天,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习惯就好”。

早上,他也是被炸醒的。

“砰——!”

那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震得柴房的窗户都在抖,屋顶的茅草簌簌往下落。

徐修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狼藉里——柴房还在,只是屋顶上多了个洞,几根茅草正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阳光从那个洞里照进来,正好打在他眼睛上,晃得他眯起眼。

他转头,看见归尘躺在旁边,身上也落了几根茅草,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徐修开口。

“习惯就好。”归尘说。

徐修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看向另一边——沈念也躺着,头发上插着一根茅草,眼神茫然,像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

“师叔,”沈念问,“这正常吗?”

归尘想了想。

“正常。”他说,“一个月总有那么几次。”

沈念点点头,继续躺着。

徐修也继续躺着。

三个人就这么躺着,看着柴房顶上那个洞,看着阳光从洞里照进来,看着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外面传来,混着宋栀子的声音。

“对不起——!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

然后是祁幻的崩溃声:“你上次也说不是故意的!上上次也说不是故意的!你哪次是故意的?!”

宋栀子委屈巴巴:“那……那我下次争取是故意的?”

祁幻沉默了。

那沉默里包含的绝望,徐修隔着柴房都能感受到。

他嘴角抽了抽。

“她每次都是这样?”他问。

归尘点点头。

“嗯。”

“然后呢?”

“然后该修修,该吃吃。”归尘说,“日子照过。”

徐修想了想,又问:“你是多久习惯的?”

“我是三个月。”他说,“刚来的时候,每天被炸醒,心想这什么破地方。后来发现,炸着炸着就习惯了。”

说着,擦了擦脸上落的灰,这动作引起徐修的注意,不禁感叹:建模怪。

沈念在旁边补充:“我来了一个月,已经能一边被炸一边嗑瓜子了。”

徐修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落着茅草,脸上沾着灰,手里还攥着昨晚没嗑完的瓜子。那瓜子居然没撒,也算是个奇迹。

“那我应该也快了。”他说。

中午,徐修正坐在主殿门口晒太阳,牧殇凑了过来。

“师伯!”他在徐修旁边蹲下,眼睛亮晶晶的,“您来两天了,我还没跟您好好聊过呢!”

徐修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聊什么?”他问。

“什么都行啊!”牧殇掰着手指数,“比如您这三千年是怎么过的?都去过哪些地方?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事?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您喜欢吃什么?您以前在宗门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您和归尘前辈小时候关系好吗?您——”

“等等,”徐修打断他,“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先答哪个?”

牧殇想了想。

“一个一个答!”他说,“咱们有的是时间!”

徐修深吸一口气。

行吧。

“那我先从三千年前说起……”他开始讲。

……

两个时辰后。

徐修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他从三千年讲到两千年,从两千年讲到一千年,从一千年讲到昨天。

牧殇听得津津有味,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呢然后呢?”牧殇追问,“那只妖兽真的请你吃饭了?”

徐修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真的。”他说,“还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豆腐,外加一碗野菜汤。”

牧殇眼睛都亮了:“妖兽还会做饭?”

“那妖兽是开客栈的。”徐修说,“我当时以为那是家正常的客栈,进去之后才发现,掌柜的是只狐狸精,跑堂的是只黄鼠狼,厨子是只野猪。”

牧殇笑得直拍大腿。

“然后呢?您吃了吗?”

徐修沉默了一会儿。

“吃了。”他说,“味道还挺好。那野猪厨子手艺不错,红烧肉做得比人间的馆子还香。”

牧殇笑得更厉害了。

旁边,宋栀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抱着她的新发明——一个奇形怪状的铁疙瘩——听得入神。

“师伯师伯!那只狐狸精长什么样?好看吗?”

徐修想了想。

“挺好看的。”他说,“就是尾巴有点多。”

“多少条?”

“七条。”

宋栀子眼睛亮了:“七尾狐!那可是大妖!我听人说,七尾狐能化形之后,个个都是绝色!”

徐修点点头。

“是挺大的。”他说,“结账的时候,她收了我三百两。”

宋栀子的笑容凝固了。

“三百两?!”

徐修叹了口气。

“我吃的那顿饭,值三两。剩下二百九十七两,是听她讲了一晚上她那些前男友的故事。”

牧殇笑得直不起腰,从石头上滑下去,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师伯,你竟然也会被诈骗?”

宋栀子也跟着笑。

徐修看着他们,嘴角也弯了弯。

他突然发现,说话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累。

下午,祁幻坐在主殿门口记账。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两个深深的黑眼圈。他写一会儿,停一会儿,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

徐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他问。

祁幻叹了口气,把账本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个月的账,怎么算都对不上。”他说,“明明买了三斤肉,花了二百文,但总账上少了五十文。不知道哪记错了。”

徐修看了一眼他的账本。

“能给我看看吗?”

祁幻愣了一下,然后把账本递过去。

徐修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

他翻得很慢,看得很仔细。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他都看得认真。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出岁月留下的痕迹。

祁幻在旁边等着,心里有点忐忑。

他偷偷打量着徐修——这个刚来两天的师伯,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徐修抬起头。

“你这账记得挺好的。”他说。

祁幻眼睛一亮。

“真的?”

徐修点点头。

“就是这里算错了。”他指着其中一行,“你买了三斤肉,一斤六十文,三斤应该是一百八十文,你写的是二百文。”

祁幻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还真是。

他明明记得自己算了三遍,怎么还是错了?

“那……那五十文呢?”

徐修又翻了翻。

“这里,你买了二十文的锅,但记了两次。”

祁幻的脸红了。

“我、我记错了……”

徐修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像长辈看着犯错的后辈。

“没事。”他说,“我以前也常记错。”

祁幻抬起头。

“您以前也管过账?”

徐修点点头。

“在宗门的时候,我管了三百年。”他说,“大师兄说我性子稳,适合干这个。那时候宗门一百多号人,每天的吃穿用度,都从我手里过。”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远,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一开始也常算错。错了就改,改了再错。后来慢慢就熟了。”

祁幻的眼眶有点红。

“那……那您能教教我吗?”

徐修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慈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然后他伸出手,在祁幻脑袋上敲了一下。

祁幻捂住脑袋,愣住了。

徐修说:“有师父么?”

祁幻摇摇头。

“我没师父。”他说,“我是被掌门骗上山的。”

徐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以后我教你。”他说,“管账这门手艺,得有人带。”

“谢谢师父。”他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祁幻一个人坐在井台边,看着月亮发呆。

徐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他问。

祁幻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我这三年,到底在坚持什么。”

徐修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他。

祁幻接过来,嗑了一颗。

“咔”。

徐修也嗑了一颗。

“咔”。

两人一起嗑瓜子,一起看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祁幻开口了。

“我小时候,家里是开杂货铺的。”他说,“我爹教我看账本,教我打算盘,教我别被人骗。他说,这世上什么都可以丢,账本不能丢。”

徐修点点头。

“后来呢?”

“后来他病了。”祁幻的声音很轻,“家里的钱都花光了,也没治好。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好好活着,别像我一样。”

他的眼眶红了。

“我那时候想,我一定要赚钱,赚很多钱,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有人因为没钱治病而死。”

“然后你来了这里。”徐修说。

祁幻点点头。

“然后我来了这里。”他说,“账上只有三两银子,天天赤字,天天有人闯祸。我想跑,跑不掉。想留,又觉得憋屈。”

他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徐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管了三百年账吗?”

祁幻抬头看他。

徐修看着月亮,声音很轻。

“不只是因为大师兄说我性子稳。”他说,“还是因为我想让大家吃饱。”

他顿了顿。

“那时候宗门一百多号人,每天的吃穿用度,都从我手里过。我把账管好了,大家就能吃饱穿暖。大师兄就不用操心这些琐事,可以专心修炼。师父就不用为了钱发愁,可以安心教我们。”

他转头看向祁幻。

“你管账,是为了谁?”

祁幻愣住了。

他想起了典星河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样子,想起了穆惇在灵田里锄地的样子,想起了牧殇追着人聊天的样子,想起了宋栀子抱着锅傻笑的样子。

他想起了每次他崩溃的时候,那些人虽然笑他,但从来不会真的怪他。

他想起了典星河说的那句话——“谢谢你,这三年,辛苦了。”

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为了他们。”他说。

徐修笑了。

“那就够了。”他说。

他伸出手,又在祁幻脑袋上敲了一下。

祁幻捂住脑袋,笑了。

那天晚上,八个人围坐在主殿门口吃晚饭。

月亮很圆,风很轻,吹得宋栀子那盏永远不会灭的灯轻轻摇晃。

祁幻把今天买的肉全做了,摆了一桌子。红烧肉、炖鸡汤、炒青菜,还有一大盆米饭。

徐修吃了几口,突然放下碗。

“对了,”他说,“我在来的路上,听说了一件事。”

归尘抬起头。

“什么事?”

徐修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有人在打听躺平宗。”

屋里安静了。

祁幻停下了筷子。

宋栀子抱着碗,眼睛瞪得大大的:“人红是非多,是不是又有想拜师的?”

典星河睁开眼睛,看着徐修,等着他继续说。

归尘也望着他。

“什么人?”他问。

徐修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只打听到,那个人在附近几个宗门都问过,问有没有人知道躺平宗的事。”

他顿了顿。

“他提到一个名字。”

归尘的眼神一凝。

“谁?”

徐修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善渊。”

归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善渊。

那是大师兄的名字。

但沈念说过,他师父临终前把玉简交给他,让他下山找人。

那个善渊,已经不在了。

那现在打听消息的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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