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学校的惯例,高考前两周居家复习,以及一堆堆的模拟试卷。而这几天,班里最拥堵的路线,就是到办公室各科老师的桌位。

叶争捏着两张写满问题的纸,说要去问数学。陈迪扫一眼,替老师提前头疼,王子橙盯着最顶上那道,笑出声:“这个还用问?”

是一道常见的函数题,他顺口报出答案。叶争说答案她知道,就是第三步的变换,怎么都想不通。王子橙伸手把纸拿过来,笔尖划了三行,忽然停住。

“你看,” 叶争看着他,“你这里也跳步了。”

我在一旁看得兴致盎然。题目我早就看不懂,漂亮少年本想卖弄,结果卡壳,可这一点,并不妨碍我欣赏。

他们挤进办公室的时候,老师桌前已经围了四个人。有人攥着卷子,有人干脆抱来整本练习册。陆炎站在外圈,给一道历史题补思路,嘴里念念有词。阿太在里面笑:“你要不要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好不容易排到叶争。她把卷子放下去,指的依旧是王子橙刚刚觉得不必问的地方。老师叫她先读题干,读到第三行,王子橙把头凑了过来。老师抽过一张旧通知,在背面画图,伸手遮住其中一个条件,问遮住之后结论还成不成立。

叶争摇头。

“举一个不成立的例子给我。”

她写下一个反例,老师点头,把纸推到王子橙面前:“你也看看。只会顺着步骤算,不算真正吃透。”

王子橙接过纸,终于把自己跳过的那一步补齐。离开办公室,叶争问他,现在还好笑吗。他摇摇头,问能不能借她这两张纸抄一遍。

“按页收费。” “你怎么也这样。” “怎么,天才的劳务不值钱?”

我听得发笑。他在心里小声嘀咕,安哥,你是不是又在笑。我说没有,认真学习值得骄傲。

于是他们几人先折回教室交流题目。陈迪等着抄答案,看见两个人带回来满满一页草稿,绝望地把叼在嘴里的饼干塞回袋子:“我以为你们去救命,结果你们把医生也带回来了。”

叶争抽走他的卷子,点一道基础题,叫他先说说用到了哪个条件。嘴里的饼干一下子就不香了。王子橙把那张写满推导的旧通知铺平,压在课本最容易翻到的位置,右上角印着早就过去的运动会日期。

考前最后一次返校,叶争在黑板写下领证件的时间,下划线拉得很长。陈迪趴在桌上嘟囔,大家都看见了,线再长就要划到隔壁理科班了。她头也不回,把黑板擦递给他,叫他擦掉后面多余的字。

陈迪一下子弹起来:“你这是报复。”

“是。知道就老实拿着。”

教室里要重新排布课桌,腾出考场。从抽屉里翻出半包放软的饼干、一只找不到主人的手套,还有陆炎说丢了两个月的歌词本。陈迪翻开第一页就出声念,陆炎隔着两张桌子飞扑过来,差点碰倒空垃圾桶。

王子橙本来拿着抹布在笑,等搬动自己的桌子,桌底露出四个浅浅的脚印,笑意忽然收住了。从前他很讨厌这张桌子,一侧螺丝松了,写字的时候总轻轻晃。此刻教室里人人都在忙,他站在两排座位中间,一时不知道该把它安置到哪里。

叶争指挥他往右挪。他搬过去,又听见还差一点,往左挪了半步。他问班长,以后这间教室会给谁用,叶争说不知道,总不能让这张桌子直接退休。

“也是。” 他说。

阿太从门口进来,没带卷子,手里拎着一个旧纸袋。大家以为又是习题资料,齐声哀嚎。他打开袋子,里面只有几根粉笔,还有给教室窗扣配的小螺丝。听见叫声,她指着陈迪好气又好笑:“占了你们几节自习,至于这么大仇?”

她爬上矮凳装窗扣,王子橙在下面扶着凳子。装好之后,阿太掸掸裤腿,说考试那天风一吹窗子容易撞开,早该修好。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答题别看见熟悉的词就往上套。

“问什么答什么,别兴致上来,把祖宗十八代全写给人家。”

全班哄笑,陆炎笑得最响。阿太点了点他:“尤其你。”

离校之前,他们在走廊分最后一袋糖。王子橙捏到一颗硬糖,揣进文具袋外侧的小兜。陈迪劝他考试别吃,万一卡住,新闻标题太难听。王子橙把糖递过去,说那你来替我卡。陈迪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这次见面我没有陪他等到回家。意识淡下去的时候,我还以为嘴里留着甜味,刷牙才发现什么都没有。我悄悄给他记下一句:毕业之前,先把糖吃了。等我再进来,已经是高考前一晚。

王子橙睡不着。

我来时,他坐在书桌前。透明文具袋已经收拾妥当,证件放在最上面,铅笔削得整整齐齐。妈妈检查过一遍,他自己复查一遍,现在是第三遍。

“还缺什么?” 我问。

“没有。”

他拉上拉链,隔几秒,又重新拉开。我没有拦着,静静等他折腾完。他摸到一本旧校刊,翻了两页,忽然问我,如果高考结束,他们是不是就要散了。

我没有立刻回话。他心底真正害怕的东西,我很早就清楚,只是从前被分数、活动、细碎的争执盖住,从来没有像这样直白摊开。

“以后大概不能经常见面了。”

“那和散了,有什么区别?”

他翻到运动会的合影,红绸打成结,所有人笑得乱糟糟。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毕业很远。现在再看,连校服袖口的位置,都陌生起来。

“我今天忽然想不起来高一开学那天中午吃了什么。” 他说,“想了好久,还是记不起来。”

我安静听着。

“会不会有一天,我连他们的样子都模糊了?到那时候,我怎么确定这些事情真的发生过?”

他的声音发紧。我想起自己在电脑前存过无数文件,留下一堆记录,却常常分不清,哪一段日子才真正属于我。

原来我也会怕。

“有些事情是会忘掉的。” 我说,“今天这顿晚饭,以后说不定也记不得。但你实实在在吃饱了,这件事,不会因为以后忘了,就变成没有吃过。”

他说这个比喻很烂。我承认,临时想出来的,质量不稳定。

他极短地笑了一下,随即抬手揉眉心,说头有点疼。母亲听见动静走过来。换作以前,王子橙大概会说没事,这一次,他告诉她自己紧张,胃也不舒服。

王明岚蹲下来,摸了摸他的手,没有逼着他再多看一道题,带他到客厅坐下,倒上水,问要不要去看医生。歇了一会儿,难受缓和下来,他说先不用。

“我怕考不好。” 他终于开口。

母亲捏杯子的动作顿住。她没有马上作答,先看向电视柜上的钟。秒针跳了两格,她问:“是怕考不上想去的学校,还是怕未知的改变?”

“都有。”

“刚创业那会儿,我失败过一次,欠了很多钱。后来攒了一段时间,有了些本钱,我还是想再试一次。” 她低头转了转水杯,“那时候就有人问我,不怕又失败吗?”

王子橙的肩膀往里收了收,看向母亲。

她接着说:“我说怕,怕不确定,但是更怕没办法给儿子一个好的环境。”

“我不在乎环境好不好,真的。”

王明岚轻轻笑了:“我当然知道。但这是我对我自己的要求。” 她把杯子放稳,手抬起来想碰一碰他的肩膀,顿了很久,才轻声说:“你也一样。你会担心,是因为你对自己也有要求。你是好孩子,是我的宝贝,所以才会和我一样,一样勇敢。明天安心去考。”

她说完,起身换掉凉掉的水,没有顺势再加一句轻飘飘的 “你肯定没问题”。

他问,你会不会失望。她想了想,说会担心,也许会失望,但只要你尽全力,我就会全力支持你。

王子橙低下头,眼眶发烫。我没有出声,这段话,不需要一个外人来收尾。

母亲不急着催他睡觉,去厨房淘好米,用小盆盖好,又拿出明天蒸包子的笼屉。王子橙跟过去,靠在门边看着她。他问会不会起太早,母亲说早一点,免得慌。说完,自己也笑了:“其实我也紧张。”

他转头看她,母亲抬了抬下巴,叫他别笑。

“下午我专门开车走了一遍明天的路线。” 她说,“回来仪表盘油灯亮了,差点忘了加油。”

“你不是说顺路去市场?”

“确实也是顺路。”

他笑了一声,接着说:“明天万一堵车,我就下车走。那段路不远。”

母亲想了想:“带上伞。”

两人走到玄关,把伞和文具袋放在一处。王子橙蹲下试了试鞋带松紧,母亲问要不要换新鞋。他摇头,说这双踩在路上,心里有数。她不再劝,翻出常用的折伞,仔细检查一遍伞骨。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王明岚看一眼来电,直接把手机递给儿子,没有替他接。是父亲,问准考证有没有收好,又说明天或许会过来看看。

王子橙握着手机,脊背慢慢挺直。那个轻飘飘的 “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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