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平浪静。
柳奚躺在榻上,微微抬起身,朝隔间的小榻看了一眼,依稀能辨出两个呼吸起伏的人影。
那是守夜的阿还和贞娘,原本今晚是斐斐守夜,可贞娘说怕再出现昨晚的事,于是还让年纪稍大的阿还继续守夜。单这样还不够,贞娘实在不放心,干脆自己也搬了过来。
若是她有任何动静,贞娘怕是会被惊醒,柳奚慢慢地原样躺了回去。
房中没有动静,外面只有蛙声和虫鸣,隔着一层墙听不真切。窗户黑蒙蒙一片,慢慢透出一点光亮。柳奚猜测,应该是月亮爬上枝头了。
柳奚盯着窗户,渐渐地,她看见窗户上的光发白,越来越白……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隔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贞娘和阿还起身了,柳奚闭上眼睛,翻身向里。
“低声些,娘子还未起。”
这是贞娘在对阿还说话,声音很低。随后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吱呀一声,房门又被阖上。
房内彻底归于沉静。
半个时辰后,贞娘叫醒柳奚。柳奚揉着眼起床,洗漱,梳妆,穿衣,用早饭。
贞娘叹息说:“回江陵的船上,娘子吃的不多,尚可说是因为船上膳食不佳。现在到了柳家,娘子怎么也才吃这么些?”
柳奚说:“宝珠不在,我吃不下。”
今日出了太阳,晴空万里。
柳奚看了看天气,命贞娘收拾好给柳家众人的礼物。随后戴好幂篱出门,准备亲自将礼物送去。
贞娘一听说她要出门,顿时喜笑颜开,忙前忙后地张罗。前后不到半刻钟,贞娘就催促着柳奚出门。
说是将礼物送给柳家人,实际上只是去二伯母院里。
她只打算亲自将二伯母的礼物送去,至于其他人的……柳奚想到柳宪,特意对贞娘嘱托:“待会儿咱们的人去送东西,记得不可打扰主人。若是主人家不在,东西放下就走,不用等人回来。”
她对柳宪这个从弟有些敬畏,敬畏到……忌惮?
柳奚说不清楚,总之对这个从弟,她还是决定离远一点。
送给二伯母的礼物,柳奚原本只准备了一匹香云纱,心想二伯母用来做衣服足够了。但她又想起来,二伯母有一个女儿阿芍,万一阿芍也要做衣裳,二伯母将香云纱给阿芍,那二伯母就做不了新衣裳了。这么算起来,还是准备两匹稳妥。
可很快她又想起来,二伯母不止有女儿,还有娘家母亲。二伯母是个孝顺的人,万一她将香云纱送给母亲,她自己又没有了。
算来算去,柳奚将自留的最后三匹香云纱都带上了。
不过柳奚去拜访的时机不巧,卢氏晨起得晚,柳奚到时,卢氏还未用完饭。她怔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卢氏对她招手:“三娘,见外什么,过来坐。”
柳奚依言小心坐下,立时有婢女呈了糕点送至她面前。糕点花样并不繁复,模样却是刻意讨小孩子喜欢的样式。
卢氏招呼说:“你还在长身体,纵使用过了早饭,再吃些糕点也不妨事。”卢氏还惦记着昨日那一套节食的论调。
柳奚点头:“是。”随后乖乖拈起一块,整个塞进口中。
待卢氏用完饭,看过柳奚送来的香云纱,啧啧称赞扬州繁华,又谢柳奚有心:“说到这,伯母也有一个礼物送你。我身边有一个得力的下人,他会养鸟,还善鸟语。昨日你不是问我要人,就让他过去做事,正好可照看你的宝珠。遂奴,来。”
卢氏身边一个仆从躬身走过来,柳奚看清遂奴的长相,侧过脸去:“宝珠怕生,我不用这人。”
回到柳家第一晚,在宴厅之上,她产生幻觉时,就是把遂奴和另一个婢女幻想成了嘲笑她之人。看到他们的脸,她就会想起这件事。
卢氏说:“既然这样,就罢了。我想一想,我身边还有个好用的大夫。虽说送医不大吉利,可身体要紧。三娘,我让大夫专供你驱使如何?”卢氏语重心长:“这个大夫最擅调理女子身体和睡眠,我瞧你脸色不对,是不是时常睡不着?你可不能仗着年轻不仔细身子,早些问诊调理,对你往后——”
柳奚一顿,她一向装得很好,贞娘从未发现。每日对镜梳妆,她也看不出来自己有何不妥,没想到被卢氏一眼看出来了。
反应过来后,柳奚的胸口犹如一团冰雪暖暖地化开了。随即她想到不妥之处,扭头去看贞娘,果然看贞娘皱眉往这里听着,连忙阻拦卢氏继续说下去:“二伯母!我听你的。”
卢氏还要说什么,外面婢女通报:“十三娘来了。”
十三娘柳芍,是卢氏的小女儿,也是柳家最小的孩子,今年才十六岁。
柳芍一进门,卢氏便从桌案后起身,由婢女搀着迎了上去:“这是去哪了,一身的水雾。”
柳芍说:“女儿天不明就去了佛寺,采集百年白果树叶的露水。”
卢氏惊讶地问:“这么说你还没用早饭?青杏,快吩咐厨房。”婢女端上来一盘糕点:“先用些点心垫垫。”
柳奚一看,是和自己面前一样的糕点。不同于她,柳芍吃得极快,看起来很喜欢,应该是平时经常吃的。难怪……原来这些糕点是特意为十三娘准备的。
卢氏埋怨道:“你闲来没事饿坏肚子,去采什么白果树叶的露水,能做什么用处?”
柳芍低着头:“跟阿娘说不明白。”
柳奚知道是什么用处,她在闺中时,江陵女儿家们中间,也曾风靡过一阵采集白果树的露水。不知是谁传的,称长安的贵女们用此露水除浊气,添仙气。用此水泡茶浇花,举止高雅,还助得好姻缘。
如果柳奚没猜错,柳芍还有几个结伴的好友。
柳芍说:“阿娘,我想去曲府的赏花宴。听说曲府有很多盛开的牡丹,好看着呢。”
卢氏皱眉:“这些年曲家和咱们家抢生意,闹得不高兴。你祖母小祥祭还未过,你怎么能去曲家?”
柳芍不高兴地说:“可是我的手帕姊妹们都去了。”
卢氏说:“就算你能去,曲家会来邀你去吗?”
柳芍眼眶通红,执拗地重复:“可是我的手帕姊妹们都去了,你让我一个人在家,我怎么办?”
婢女端上热烘烘的饭菜,卢氏将筷子往柳芍手里放:“先吃饭。”柳芍挥手打掉,她用的力气不小,不仅打掉了筷子,还掀翻了桌上的饭菜,叮铃咣当地制造了一地狼藉。
卢氏衣裳上溅了汤水,却浑然不顾,只让人重新取筷子,更轻柔地安慰女儿:“阿芍,别哭了,仔细眼睛。”
柳芍依旧在哭,赌气地面向另一边。
卢氏追过去,捏着帕子给柳芍擦眼泪:“一点小事,何至于如此,娘会想办法……”
柳奚看着卢氏一身脏污还要宽慰女儿,语气十足卑微。想起昨日卢氏对自己轻声细语,心中一阵抽疼。
她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下定决心:“二伯母……我有办法去曲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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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在世时,柳曲两家关系还不像如今这般水火不容,甚至称得上和谐。
曲老太太有时会来府上喝茶,不带旁人,只带几个婢女和仆役。来时静悄悄,走时静悄悄。因此,也少有人知道曲老太太和祖母是好友。
曲老太太小祖母十几岁,唯一的孩子又来得晚,她的儿子曲郎君只比柳奚大上几岁。那时,曲老太太甚至还做过两家联姻的打算,这个念头一提,便被祖母否决了。
有这等渊源在前,柳奚想进曲府,不算难事。
只是她许久没跟曲家打过交道,更是在去曲家的马车上,听柳芍说起曲老太太自儿子去世后,许久不出面见人。现如今曲家的生意和家事,全部交由儿媳辛娘子打理。
“……哪个辛娘子?”
柳芍道:“江陵还有几个辛娘子,当然是辛文希。”
柳奚诧异地想,她猜错了,原来辛文希没有与高十一成婚,而是嫁进了曲家。但她也猜对了一部分,辛文希的婆母曲老太太正是信佛之人。辛文希嫁入曲家,或许受她影响,也去佛寺祷告。
知道这件事,她心里不开心,也不难过,竟然很平静。
贞娘见她无聊,掀开车帘,指着外面一个商贩:“娘子你看,这小贩竟敢自夸到这种地步,这天下哪有包治百病的药……”
柳奚向外瞧了一眼,不过是随地可见的江湖骗子罢了,她不太有兴趣。
这时,她忽然听见一阵念念有词的动静,回头一看,只见柳芍左右手各捧一本诗书,两只眼珠子恨不得分开用,口中念得热火朝天。
柳奚缓缓蹙眉:“你在做什么?”
“赏花宴肯定要作诗,我不会作诗——”十三娘蓦地停下来,状似不慌不忙地拢了拢头发:“我的意思是,要先准备准备。”
柳奚冷哼道:“诗兴都是油然心生,浑然天成,哪有你这样临时抱佛脚的。读这些诗,能有什么用?”
这句话说服不了柳芍,她变本加厉地念起来。诗句一进入柳芍口中,就前追后挤地跑了起来。
柳奚越听越烦躁,蓦地向柳芍伸手:“……也分给我一本看看。”
她也不会作诗,以防万一,也先准备准备。
进入曲府,柳奚率先找个僻静的石亭坐下了,柳芍问:“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前面?那里的花更好看。”
柳奚不动:“我身体不舒服。”
柳芍犹豫着不走:“那我……陪你坐一会儿。”
柳奚说:“我不喜欢别人在我身边。”
柳芍看了一眼站得很远的贞娘,撇撇嘴:“你这人真奇怪……那我去找手帕姊妹们了,过会儿我来找你。”
柳奚是没打算在曲府久待的,可她们同坐一辆马车而来,如果她走了,柳芍就没法子回去。如果她不用马车,就只能租外面的马车,可她一贯不喜欢陌生的东西。
思来想去,她也只能在偏僻的石亭躲清静。
然而曲府来宾甚多,偏僻的石亭也有人造访。没一会儿柳奚就瞧见远处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经过,正是一男一女。
长廊之上,那高挑的郎君不疾不徐,走在前面。那娘子跟在那郎君身后,走了两步,突然如一缕烟似的扑上前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隐隐的啜泣人语声传来,那娘子许是在表达心意。
柳奚正要往后退一步,避开这私密的场面。却见那郎君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娘子对上他的眼神,便像畏惧什么似的,战战兢兢松开了手。
也正是这一眼,柳奚认出了那个郎君——六郎柳璋。
柳璋蓦地往这处看过来……柳奚退回阴影处,眼神示意贞娘噤声。过了许久,柳奚察觉没有别的动静,心想这真不是个躲清静的好地方,于是拉着贞娘走出石亭,往小径上去了。
小径之上,有几个年轻的女郎围作一团,正在赏看身边的牡丹。
柳奚打算绕路避开她们,忽然听到一人扑哧一笑:“我随口一说,这牡丹花露敬菩萨更好,一定能嫁得如意郎君。那柳十三娘还真去找琉璃盏去了。”
其余几人互看一眼,用帕子掩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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