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那我轻一点
方宁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到来过。
赵舒行仰头,苍穹澄净空明,不知道她有没有去转世投胎呢。然而,她最后留下的几句,心里仍有狐疑不减。
她那些话,是真的意有所指还是自己多心了。
季沐风到底是修炼过的身子,结界一破,他就运用灵力疗伤,再加上紫阳子的药,疗效可谓惊人。但毕竟是在心口上捅了个窟窿,不可能一下子完全见好。
赵舒行心疼不已,让他再休息会儿,他却不肯,陆子瀛便架着他走。四人依着季沐风的追踪术法,在一废墟处找到了一具黑色棺椁,打开棺盖,里面赫然正是方宁的尸体。
赵舒行记得她话语里曾提起她死于十年前,这尸体却依然栩栩如生。更令人费解的是,本该四分五裂被扔到荒芜之地,眼下残肢却已被细细缝好,并用特殊的药膏涂抹,看上去没那么狰狞。
赵舒行心想,难不成是有人良心发现又将残肢寻了回来吗?
只是尸体一经阳光照耀,转瞬化去肉身,成了一具白骨。
真正的人死万事空,执念一散,世上再无方宁。
他们重新盖好棺盖,找了处风水宝地将她埋葬立碑,上题“济世神医方宁”。紫阳子为其念诵《渡魂经》,听了赵舒行的的陈述,竟不知不觉哭了起来。
他本盘坐在墓碑前,三人在后,只看见他肩膀一耸一耸,声音一颤一颤,赵舒行好奇地探头去看,竟见他瘪着嘴眼泪汪汪的,不由得笑他:“你何时这么感性了?”
紫阳子气道:“你们不难受吗?这么好的一个女子,竟遭遇如此不平对待,要我说,就不该做什么好人,好人没好报。”说完,又平复心绪念起《渡魂经》。
谁说不是呢,常言好人有好报,但她的一颗善心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善报。即便如此,赵舒行也知道方宁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若事事都要求个既定的结果,害怕意外发生,那初心可不就被挟制了么。
这边事了,他们又折回去寻陆蒙,终于在一处巨坑底下找到了昏迷不醒的他。
“爹!”陆子瀛忙不迭把他架出来,让他靠着土墙坐下。紫阳子准备了符水以手指点洒,却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疑惑道:“不应该呀,按理说邪阵都破了,他也应该回魂醒来了呀?”
季沐风二指探上陆蒙额间,略一蹙眉,道:“魂魄并无大碍,看看过后会不会醒来。”
陆子瀛听他说无大碍,悬起的心顿时松快了些。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声,高声的呼喊从滚滚尘烟之后传来:“少将军——”
陆子瀛起身,看清来人后抱拳道:“胡参将。”
那胡参将翻身下马,亦抱拳:“陆少将军。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胡参将:“一刻钟前烽卒来报说似有不明人物靠近,我满心盼望着是少将军。这几位是?”
陆子瀛一一介绍过,介绍到赵舒行时,胡参军心中一阵讶异:万万没料到公主会来此地,但观她气质定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忙不迭屈膝行礼,赵舒行大手一挥免了。
这时他才看见在墙边的陆蒙,惊呼一声:“将军!可算找到人了!”快步过去打量,见人安然无恙便放下心来。
邪阵中不分时辰,算算日子应该已经过去两日了。季沐风问道:“军中可是发生了怪异的事?”
胡参将脸色骤变,小心觑着几人。陆子瀛便劝慰他:“这几位都是可靠之人,尽管放心。”
胡参将这才迟疑道:“前方便是军营,诸位请随我来,我们边走边说。”
月前的某个晚上,陆蒙突然于梦中惊起,持刀出了营帐,见人就砍,形如厉鬼,毫无理智。他原本就是勇猛无匹,癫狂起来竟更呈无人可敌之势,再加刀光凛冽,愣是无一人能近其身,将其制服。
他一路砍伤数众,奔出军营,众人追了出去,却见他陡然消失于眼前,就仿佛突然从这世上消失了般,没留下一点踪迹。
几人边走边听,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威猛的首领于月下拎刀狂砍,怎么想都觉得森寒瘆人。
骤然没了主心骨,他们不敢声张,生怕被朝中有心人士咬了这个把柄当成排除异己的时机,届时怕是大难临头。只得秘密遣人奔赴京都寻陆子瀛解难。
赵舒行问道:“那尸毒呢?又是从何而起?”
胡参将反问:“尸毒是什么?”
正说着,几人已到了营帐前,胡参将抬手掀开帐帘,顿时一阵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睛,紫阳子已经拐去另一边狂吐了。
胡参将也掩了鼻忧心忡忡道:“正如诸位所见,此事甚为棘手,那夜死在陆将军刀下的就不是少数,活下来的这些,不论用什么药物,就是不见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只见帐中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士兵,有些失了手脚,有些身上破了大口子,虽用绷带包了,却仍有黑血渗出,甚至说肠穿肚烂都不为过。天气又热,整个营帐里都是腐败的恶臭,。
季沐风捏了个诀,甩手掷出符箓,营帐中恶臭顿时一清。胡参将鼻尖轻嗅,欣喜道:“季仙师真乃奇人,看来这些人都有救了。”
本来瞧着这人像个书生似的文弱,又兼面无血色,没成想真是个有本事的!胡参将内心正狂喜,却听景和公主心疼不已:“省着点力呀,你自己还伤着呢,臭了点而已又臭不死人。”他身子一歪,孱弱地半倚着她。
赵舒行又转向那边正在狂吐的紫袍道士:“你吐完了没?吐完了赶紧过来干活,不然带你来干啥!”
紫阳子:“呕……稍等……呕……我再……吐会儿,催什么!”
胡参将又浮现了一丝担忧:应该没问题吧……
陆子瀛背了陆蒙进他的营帐,身上没有导致昏迷的伤口,紫阳子也给他服了药丸,然而就是还不见醒。
那厢紫阳子他们带着军医忙得热火朝天,这厢陆子瀛坐在榻边暗自叹气,不知不觉月上中天,火兵搬了饭菜进来,随后几人随胡参将进帐:“此番真是多谢殿下、多谢二位兄台了。先垫垫肚子稍事休息,请。”
几人于桌边落座,赵舒行闻见饭菜香,才猛地想起自来到这里后就未进过食,饿得前胸贴后背,哪里还记得先前见到的恶心场景,当即大快朵颐起来,狠狠吃肉,直啃得手上流油。
同她一般的还有紫阳子,胡参将见这阵仗,目瞪口呆道:“……殿下来此真是受苦了。”
赵舒行塞了一嘴羊肉,还忙着应答:“可不是么,饿死老娘了。”
胡参将笑得委婉,见自家少将军愁眉苦脸,只干喝酒不发一语,倒是那季仙师气度不凡,些许狼狈未减他风姿,往那儿一坐便自成一幅名画。
他见其目光款款,一直落在公主身上,猜测二人关系不一般。景和公主让他瞒着身份不告诉其他人,不想引起骚动,是个不拘小节之人,举止又自带几分江湖儿女豁达之气,那季仙师看着倒像是不食人间烟火。
这性情看着迥然不同,他却也瞧出几分般配来。
正吃得尽兴,胡参将突然开口:“殿下,军中条件不比京都,臣为您安排住处……”
话刚出口就被打断了,赵舒行碰巧扒空了碗底,含混道:“不用麻烦,我与他同住即可。”
季沐风随即接上一个有礼的颔首:“有劳了。”
饭后,赵舒行又黏着季沐风说了会儿小话,紫阳子实在没眼看,嫌弃道:“你悠着点吧,小心别把人伤口又搞大了。”她其实收着力没敢挨他太近,但这个“搞大了”三个字落在耳里实在让人想入非非,“啧”了一声:“说什么呢,也不害臊。”
紫阳子:“……”
几人分头去了自己住处,陆子瀛仍觉惴惴不安,那左眼皮间接性地抽抽。正准备拿了刀去外头耗光精力,却听身后传来轻微动作,他回头,只见陆蒙微睁着眼,口中呓语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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