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仆本恨人/IAmOneBurdenedwithAncientWoe

4月7日下午,薇洛又一次来到了站前旅社——不是作为贾尔斯·马洛小组的人员前来调查,而是作为一个被遗漏的证人,住进了四楼最末端的房间。

她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空房间,气冲冲地甩开门,一抬手将包远远地丢在床上。诺瓦见她回来,蹑着步子跟上去,凑在门边问:“伍德小姐……你怎么住进来啦?你不跟着马洛先生一起调查吗?”

薇洛一屁股坐在床上,对她勾了勾手:“进来坐吧。”

“好。”诺瓦小步挪了进来。

“呃……”薇洛烦闷地抓着头发,龇牙咧嘴的,“是这样的,陛下为了调查庄园事件,组建了一个专门的调查委员会。马洛也被塞到那个委员会里去了!”

“我听说了……但这和你回来有什么关系?”诺瓦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椅子坐下。

“马洛收到了总会的电报。总会说,委员会与样本盗窃案都是他负责,前者优先级更高。”薇洛说。

“那也没有必要让你过来吧……”

“本来是没有必要的!”薇洛骂骂咧咧地说,“今天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说要来看你们,结果被拦下了!”

“被拦下了?”诺瓦一怔,“为什么?”

“说是在委员会决议之前,不许随便接触证人!”薇洛说,“马洛那混蛋,他转头一看到我,说我也是庄园里的证人,既然不许随便接触,让我也来这里待着……!”

“谁规定的?”诺瓦继续问道。

薇洛见她只顾着追问,不满地撇了撇嘴:“你不知道吗?你们现在由哈维·梅里克负责!就是他下令把你们暂时安置在这个旅社。”

“哈维·梅里克……”诺瓦眨了眨眼,“这名字有点耳熟,是谁啊?”

“他是艾恩代尔治安署的副署长……先灵会的工作也和地区安定有关,经常和治安署合作,你应该听说过的!”薇洛不耐地皱眉。

“啊。”诺瓦恍然大悟,“我一直在想先灵会或者卡斯特尔家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总之,这位哈维·梅里克副署长也加入了委员会,可能是为了方便利用治安署的人力进行调查吧。”薇洛说,“他现在管理四楼的所有证人,不允许马洛再接触这里的人。”

可以想见,在哈维·梅里克的管理下,对庄园众人的管理已经变得有序起来,不再像敕令刚到达时那样随意而混乱了。

“马洛不打算和看守争辩。他还说,既然我也是庄园里的证人,我就应该留在这里!他说我是漏网之鱼!”说到这里,薇洛再度恼怒地站了起来,指着自己说,“我是漏网之鱼?”

“冷静一点,伍德小姐……”诺瓦汗流浃背地拉着她的衣袖让她坐下,“这样正好不用工作了,你说是不是?”

薇洛抱着手臂哼哼唧唧地坐了回去,诺瓦问她:“马洛一开始来找我们,是要做什么?”

“大概是为了聊委员会的事吧?”薇洛不以为意地说,“我觉得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如果真的那么重要,他就会让萨莫斯潜入传达给你们!”

……也是。诺瓦想着,贾尔斯说话一直都是一半闲聊一半打探,说到底未必有那么明确的目的。她又问道:“那他让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能为了什么?为了不惹麻烦呗!”薇洛说,“梅里克副署长对他私下接触你们很不满。他不想得罪其他委员,干脆让我也过来了。”

“梅里克副署长……”诺瓦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她也只是听说过这个人而已,并不熟悉,“他又是什么态度?”

“唔……我不清楚。”薇洛说,“不过我猜,他很烦这件事。”

诺瓦一怔:“为什么?”

“这还用问?”薇洛冷哼一声,“卡斯特尔家是科尔温德来的,先灵会是首都来的,两拨外地人却在艾恩代尔起了争端。治安署的工作本来就很忙,谁想加班给外地人调停啊?我要是梅里克,巴不得事情快点结束!”

诺瓦汗颜,这倒是一个无比单纯的理由……却意外地可信。

哈维·梅里克之所以不允许贾尔斯来见他们,估计也是不想被其他委员指责偏袒贾尔斯,以免再横生枝节。贾尔斯多半很理解这一点,不仅没有强求,甚至直接让薇洛也留在这里。这样一来,梅里克副署长这个当地执行人多少能对他有点好感。

薇洛留在这里接受调查,也方便随时和艾德里安与诺瓦互通情报。毕竟,不久前薇洛和艾德里安关于电报机破坏者的说法对不上,就被贾尔斯发现了端倪……

沉思中的诺瓦缓缓抬起头来,发现薇洛正目光冷淡地盯着她。她打了个颤,道:“不好意思我走神了!我刚刚在想……”

“不用和我说。”薇洛背过身去,“好烦,我现在不想想事情。”

“……哦。”诺瓦悻悻地应了一声。

“这段时间,没必要就别来找我。”薇洛说,“你刚刚才说这样正好不用工作了,所以我不工作。”

诺瓦有些局促地站起来:“好,那我先离开……”

“等等,还有一件事。”薇洛起身去翻包,抽出一封信封递给她,“马洛写的推荐信,让我转交给那个画师学徒。我和那学徒不熟,你去送吧。”

诺瓦正要接,听见这话手都抖了一下,急忙辩解道:“我也不熟……”

“随你熟不熟,反正你去送啦。”薇洛一点也不关心,“我不工作了。包括去隔壁送信这样的小事。”

“好……那,再见,伍德小姐。”诺瓦小声告别,拿着信退出了房间。

薇洛一向态度不好,今天更是差到极点。但是,该怎么说呢?比起愤怒,她感到薇洛有一丝很微妙的失落与焦虑……就像是对被迫离开工作很不满一样。

不过,薇洛既然已经如此暴躁,诺瓦不打算再去自讨没趣了。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端详着手中的信封。

信封被火漆印封得紧实。贾尔斯用的是最常见的红色火漆,没有添加亮闪闪的云母粉,但色彩饱满,还有着隐约的松香味。

更令人意外的是信封上的签名,字迹极为惊艳,优雅随意的线条却藏着锐利的笔锋,是诺瓦见过最好看的字迹。她想,贾尔斯就算不当驱魔人,也可以靠誊抄赚很多钱……

她平时写字也会努力写近似的字体,但她总是握笔握得很紧,写出来的字迹徒有稳定的外形,但线条太过均匀,落笔也太重,在纸张上刻下深痕。而且,写了没多久手腕就会发酸,最后字迹也越发松软。

对比她见过的其他人的字体,艾德里安在委托日志上的字写得很板正,只有少量干涩的连笔;艾弗在速写本上的签名则是一笔一划的笨拙小孩字。字迹都算不上好看。

诺瓦捏了捏信封,信封变得又圆又鼓,交叠处露出一道细缝。她偏着脸仔细端详,看到里面一张单薄的信纸,但显然是取不出来的。

贾尔斯和艾弗对通灵测试肯定有所隐瞒,这两个家伙还都是不好试探的类型……要是能知道些什么就好了。

诺瓦低下头,垂手将信封捻在身侧。她将全身重量压在墙上,踮着一只脚,脚尖在廉价地毯的短绒上蹭来蹭去,刮得绒面的颜色一下深一下浅。她心想,这封推荐信要交给总会,贾尔斯就算知道什么,也不能写在这里面……

踌躇了好一会,诺瓦向艾弗所在的435号房间走去。她一点也不想见艾弗,但这封信烫手得很,她更不想将它留在手中。

435号房间离薇洛的房间很近,没两步就到了。诺瓦站定,如临大敌般地盯着金属门牌上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对面很快传来错落的脚步声。诺瓦还在想真是毛毛躁躁的,门就已经打开了。

艾弗从门后探出来。他穿着略微发皱的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没有扣,肩上随意地披了一件外套;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看样子,他刚刚还赖在床上。

见到诺瓦,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来看我啦……呜哇。”

话音未落,诺瓦直接将信件拍在了他怀里,惊得他小小地退了一步。信件快要从艾弗手里飞出去的时候,他一拍手夹住了:“这是什么……?”

“马洛先生不是说给你写推荐信,让你去总会吗?”诺瓦神情冷淡,“喏,这就是。”

“噢……”艾弗盯着信封上的签名,低低地应了一声。

“你好好保管,我走了……”诺瓦不愿久留,转身就走。最后的余光却忽然瞥见艾弗作势要撕开信封,她急忙回身,一把拍他手上:“喂!你在干什么?”

诺瓦的突然袭击让他打了个颤,他眨了眨眼,说:“我……我在拆信封。怎么了吗?”

诺瓦见他这无辜的做派,直皱眉头:“你是傻子吗?这不能拆!”

艾弗不解地看看诺瓦,又低头看看信封,睫毛的阴影安静地落下来。

信封上的火漆印有一角微微翘起,他有些紧张地用拇指压过那一块——还好不太显眼。过了一会,他才忧心忡忡地说:“为什么?这不是马洛先生给我的吗?”

诺瓦盯着他,心想这家伙也许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艾弗歪了歪头,还在等她回答。

诺瓦偏过脸去,双手抱臂,不耐地说:“推荐信的意思是——马洛向总会推荐你,这信根本上是给总会的!你把这封信递交给总会,总会看了,就知道马洛先生认可了你。”她的语气越来越凶,“如果拆开了,说明信件可能被私下调换过,有伪造的风险,总会不一定会承认。这信你要完完整整地拿过去!”

“……这样啊。”艾弗小声说,“谢谢你告诉我。”

诺瓦瞪了他一眼:“你动不动就说大话,结果连这种常识都没有吗?”

艾弗有些尴尬地刮了刮脸颊:“我……我不知道啦。以前特纳先生会全部安排好……”

“这么没有常识,以后做什么事情就先问清楚。”诺瓦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扔下这句就转身要走。

“等等!”艾弗说,“我还有话想说……”

“我不想听……”诺瓦正说着,艾弗拉住了她的袖口。在那几乎弱得不存在的拉力下,她再度恼怒地回身,正想骂人,却对上艾弗无辜的眼睛。

他轻轻说:“你明明也很想问吧?那天通灵发生的事情。”

诺瓦抿了抿嘴,随即将艾弗往房间内轻推一把:“你想说的话,那就说吧。”

艾弗笑了起来,他小跑着进到房间里,落下哒哒的脚步声。

诺瓦轻轻关上门,跟了进去。她可不想和艾弗在走廊上拉拉扯扯,既然他主动提出要说,就看看他能说出些什么东西。

她缓步走到椅子旁坐下。艾弗就笔直地坐在对面的小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乖极了。

阳台门已经打开,下午的阳光投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诺瓦被照得愈发心焦。

“你说过,将那一切公之于众的权利只在于我……”诺瓦颇有怨气地说,“可你还让马洛对你通灵!”

艾弗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放心吧,马洛先生在通灵里看到的,没有任何与你相关,都只是我的事而已。”

“那万一他看到了呢?”诺瓦说,“你打算怎么……”

“他看不到。”艾弗笃定地说。

诺瓦的身体很轻地晃了一下。

是的。如果艾弗是那个会精神法术的高等吸血种,他或许能够控制通灵内容。但如果他是,她就不该坐在这里聊天。

落在地上的脚不安地挪了挪,她沉默地想着,不,不,如果他是那个会精神法术的高等吸血种,那他现在想做什么都可以,和她的意愿与反应都无关。

既然横竖都没有主动权,她说什么都是一样的——所以,想说什么都可以说。

诺瓦深吸一口气,道:“那你们还看到了什么?”

“那天,我对马洛说的那部分是真的。”艾弗温顺地说,“我原本的姓氏确实是林德利,来自一个普普通通的北方农家,后来也确实被卡斯特尔家领养。我和马洛的对话,只是心照不宣地隐去了一部分。”

“隐去了什么?”诺瓦追问道。

“不告诉你。”艾弗说,“呃……!”

诺瓦又一次提起了他的衣领,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打了个颤,心顿时悬在了空中——她下意识地就这么做了,可现在早就不是在庄园里的时候了,她不再坚信自己的暴力在他之上。

她绷紧后背,缓慢地移开目光,揪住衣领的力道也悄然流走。

衣领将要从指尖脱出之际,艾弗却顺从地偏过脑袋露出脖颈,阳光在苍白的脖颈上烙下一片莹白的光泽,烫得颈侧的那颗小痣像是要烧起来。

“你可以杀我。”他微微眯眼,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又来这套!”诺瓦愈发心烦意乱,重重地推了他一把。他顿时跌坐在床上,随意拍了拍衣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诺瓦恶狠狠地说:“不打算告诉我,叫我来做什么?”

“因为你很担忧马洛先生知道了什么啦……所以我明确地告诉你,那天的通灵完全安全,你不必担心。”艾弗叹气,“而且我答应过不骗你,如果你误以为那就是通灵的全部内容,我会感觉自己骗了你,所以我想说明一下。仅此而已。”

诺瓦只觉得疲惫:“别再耍我了。”

“我不是故意要耍你的……”艾弗小声说。

诺瓦轻嗤一声:“哦?那就是不小心耍我的?”

“哎,我也很想告诉你啊。”艾弗往前挪了一点,直到膝盖抵住诺瓦的膝盖,“只是我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诺瓦横了他一眼,“宁愿让我杀了你也不愿你说吗?”

“‘你可以杀我’,这是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和我有没有耍你、愿不愿意说,都没有关系。”艾弗微笑,“你只是心情不好就可以这么做,我很信守承诺的。”

诺瓦一时半会没有回话。在漫长的静寂中,她低着头,看到自己从裙摆下露出的靴子尖离艾弗的便鞋很近很近,悄悄地把脚挪开。

许久,她才说:“我并不想杀你……我对这种事没有兴趣。”

“我知道。”艾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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