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软语奉承,总算熨平了陈涤非心底积攒大半的烦躁。

陈涤非眸底冷色散去几分,淡眸扫过她揣着剑谱、护得严实的胸口,并未再多刁难,只是侧过身形,让出通往柴房小院的石板路,音色清浅无波:

“回去吧。后山风凉,少在外游荡。”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算不上温和,却已然褪去了方才的冷意。

阿凝心底松了一口长气,眉眼弯得愈发软糯,乖巧屈膝行礼:“多谢门主体恤。”

说罢,她不敢多做停留,攥紧衣襟里的剑谱,踩着细碎步子离去,步履轻快,全然藏不住得了剑谱的雀跃。

陈涤非立在原地,目送她窈窕背影消失在林木拐角,广袖下的指尖,方才攥紧的力道缓缓松开。

阿凝总是这样,似乎只有现实的利得能让她欢愉,而陈涤非却从未为了任何现实的考量做任何决定。他所向往的唯有光大武学,精研医道这样崇高的事,而阿凝却可以为了一本剑谱就将眼波撒向那些爱慕她的男青衿们。

她从不对任何人展露真心,所有温顺、仰慕、软意,全是权衡利弊后的讨好。

她分明身上也有些三脚猫的功夫,却刻意隐瞒,这后面必有一段不能告人的缘由。

尤其是,她对剑谱居然如此趋之若鹜,欣喜不已。那么她一定也是来自于武林中的某股力量,而绝非是她自己所说的流民而已。

他笑裴澈的色令智昏,竟然动议要娶这么一个来历不明,满嘴谎言,随意讨好人的江湖女子。

*

入夜云散,皓月当空。

柴房小院清幽安静,冬日的晴夜,满院皎洁,竟然不比白昼暗淡多少。

院内石桌平整干净,正好可供翻阅剑谱、比划招式。

阿凝关好柴房木门,迫不及待从衣襟内里取出那本泛黄剑谱。封皮上果然落着温步青亲笔书写的款识,字迹温润,确是勤学馆专属入门剑法。

阿凝兴致勃勃地打开,剑谱印刷精美,笔画规整,招式配图清晰易懂。

她素来聪慧,学东西极快,从前为了自保,私下从吕九珍处零散学了几招,不成体系,破绽百出。此刻捧着正统道门剑谱,眼眸发亮,借着满地皎洁月色,逐页细读。

通读一遍熟记招式图谱后,阿凝起身,抬手凌空比划。

她觉得很是不得要领,想到陈涤非以一根素竹为剑,自己也可以有样学样,在柴房里,找了一根相对笔直的柴火棍,就当是一柄宝剑,挥动在手中。

她身姿纤细柔韧,抬手落袖身段极好看,眉眼认真,一招一式照着图谱复刻,姿态优美赏心悦目,可惜的是,这本剑谱只有外功的招式,可是武功除了比划姿势,还要有内功心法。

阿凝独子在院中挥舞柴火棍,连心法的一知半解也参不透,全然不得章法。

手腕僵硬紧绷,发力全靠臂膀蛮力,肩颈僵持,脚步虚浮下盘不稳,剑招徒有其形,毫无攻防之力。

她反反复复练了三遍,越练越躁,眉心轻轻蹙起。明明图谱画法简单,可实操起来,浑身力道拧在一起,半点舒展不开。

“怎么这么难啊!”

她叹口气,坐在石凳上,悻悻然。此刻她倒是真的希望胡庸之能在场,哪怕给她提点一两句,也比自己这样照本宣科、刻舟求剑来的快。

就在阿凝一筹莫展时,院墙外树影微动,无声无息落下一道月白身影。

陈涤非猜想到阿凝肯定会偷偷练习,于是脚步不受控制绕至柴房小院。

他本只想远远看一眼,确认阿凝安分待在院内,没有把自己弄伤,影响解毒的进程即可,可他轻功翻上柴房的屋顶,从高处俯瞰,入目便是她笨拙练剑的模样,婀娜的身形是好看的,却也破绽满目。

他负手而立,月色铺洒在他清冷眉眼间,不染烟火,静默看了片刻,终是看不下去,于是翩跹从屋脊上一跃而下,落在阿凝面前。

阿凝从未料到陈涤非会这般出现,骇了一跳,看清楚确实是他,才缓过了神,于是下意识收敛招式,垂眸敛去眼底慌乱,又立刻堆起温顺笑意:

“门主,您怎么来了……”

陈涤非衣袂无尘,步履轻缓,周身裹挟淡淡檀香,距离她不过三尺之远。

“徒仿其形,未得其骨。”

清冽男声陡然划破小院夜风,阿凝动作骤然僵住:“哈?”

陈涤非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手腕处,直言点破要害,“此剑诀讲究松肩沉肘,力从腰起,贯于指尖。你全程肩锁死、腰不动,用臂力硬劈,练百遍,也是花架子。”

短短一句话,直击要害。

阿凝一愣,方才自己琢磨半刻都想不通的发力诀窍,被他三两言语一语道破。此人武学造诣,果然远超胡庸之这类世家子弟,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我……我肩膀有伤嘛。”

陈涤非摇头:“和伤处没有关系,你只是没有学过剑法,开蒙太差,底子不稳。”

阿凝闻言,瞬间心虚退后了一步,原来陈涤非早就看出来自己其实有那么点三脚猫的功夫了……

她恨自己太蠢,这事如何能瞒得过他。

然而,转念一想,陈涤非的话语中似乎更多的是在指教他。

她眼底闪过真切艳羡,下意识轻声求教:“门主说的是,我的确总是无从发力……”

“转过身。”陈涤非打断她,语气平淡,不带私情,纯然医者师长般的指令。

阿凝依言乖乖转身,后背正对他,身姿下意识绷紧。

下一瞬,温热带着微凉的指尖,轻轻贴上她后腰腰脊处。

只是皮肉相贴的一瞬,浑身微麻。

陈涤非指尖一顿,压下肌理相触的异动,指尖极轻按压她腰侧穴位,引导她蓄力:“这里发力,呼气落臂,劲藏于骨,不浮于皮。”

这是逍遥派剑法中最基本的内功心法,剑谱里并没有写。

阿凝感觉到陈涤非的克制有节,因为他只以指尖点位引导,不逾矩,不轻薄,但是两人几乎是贴着,距离依旧近得呼吸交缠。

晚风停歇,小院寂静无声,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阿凝耳根轰然发烫,后背肌理紧绷,后腰那一点指尖温度,顺着血脉一路窜至心口,撞得心口杂乱乱跳。这不是刻意讨好伪装的悸动,是近身气息裹挟之下,不受控制的方寸大乱。

她从小到大周旋各色男子之间,懂得调情示弱,懂得近身勾撩,可陈涤非克制又洁癖,反而让她特别放心,施为其万种风情来,也更加没有忌惮。

她总是觉得陈涤非目下无尘,根本不会对她有什么歪心思,甚至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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