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
莱恩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但明显带了几分滞涩
他站起身,带着枪茧的宽大掌心朝上,朝地上坐着的周延均伸出手。
周延均握住他的手借力起来,随手拍掉自己头上沾到的白色羽绒。
莱恩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双棕色的眼睛此时有些晦暗不明。
“我确实有更好的选择。如果是以前,我会用覆甲顶住这一击,近身反制。就算没有覆甲,战斗技巧也足以支撑我躲开那一击和他缠斗,哪怕最差的情况也不过以小伤博取胜利。”
周延均默不作声靠在墙边静静听着。
“刚才……”莱恩自嘲般笑了下,“大概是我还没学会怎么用一个残疾军雌的方式去战斗吧。”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病房的空气里,淹没在这个角落之外警虫医生护士们乱糟糟的背景声音里。
“残疾军雌”。
莱恩喉结滚动了下,这四个字说出来他才后知后觉有多扎嘴。
话说完了,但喉咙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身形挺拔高大却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虫,周延均没有再追问。
莱恩没有全部袒露。
他知道。
但是没关系,反正自己那句关于“最佳战术选择”的质问,本来的目的就不是谈心。
“天时地利人和”,无论从哪一点上来讲,那句话都太不合时宜,也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只是生气。
生气这个虫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也生气对方用这样的选择,让自己被迫去承担一份昂贵到沉重的馈赠。
哪怕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现在已经是即将同住一个屋檐下携手一生的伴侣。
那也不行。
就像此时周延均也同样不觉得,自己已经有了资格或责任去触碰和探究这个虫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疤。
所以那个问题其实并不是逼问,而是提醒。
这一刻他愿意相信莱恩的说辞,相信他扑上来的选择只是因为身体状况和战斗习惯还需要磨合。
但同时,他也保留自己对这个虫糟糕的心理状况的大概判断,并已经开始计划着,之后两虫共同生活中是否有需要额外关注的地方。
雄虫的眼睛太通透,莱恩本来在等他继续追问。
真正相处不过一天,这个雄虫总是用最精准的问题最礼貌的语气,戳中自己最不想被碰到的地方。
奇怪的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
步步后退后,却又总是老实回答。
莱恩甚至开始回忆自己在军部流程安排下做的几次心理评估。
想着要怎么向自己的新婚雄君解释,战后创伤在军雌中很常见,大家都习惯了,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的。
或许还会迎来一句他已经快听厌倦了的——“会好起来的”。
但雄虫只是伸出手,拂掉了他肩膀上的一根细小的白绒。
接着又仿佛顺便般拍了下他的肩膀,抿唇露出一个笑:“嗯,刚才还是谢谢你。”
一个不认识的护士正在更换床上用品,扯动床单时枕头不小心掉下床,周延均俯身从地上捡起,随手递过去。
然后转头继续道:“等我身体恢复了,或许我们可以一起训练?”
莱恩愣了下,但绷紧的身体松了下,悄悄舒了一口气。
“可以。”莱恩一口答应下来。
虽然他原本对婚后生活的想象里,有案子的结束,有雌父的反对,有相处中的磨合,但确实是没有一起训练。
现在那幅画面不由自主浮现出来:一个没有覆甲的A级雌虫,一个没有尾刺的E级雄虫。
训练、战斗、互相喂招。
似乎有点滑稽,但又莫名和谐。
于是他没过脑子地下意识补了一句:“我会手下留情的。”
周延均在这句直白的放水宣言里,怔了一瞬。
然后他终于再次想起来——
自己现在是个虫,还是个最弱最菜的E级雄虫……
E级雄虫和A级雌虫一起训练什么鬼……
失策了,本来想安慰虫,听起来倒像是讲了个冷笑话。
看来身体状况和战斗方式需要磨合适应的,还有自己啊……
周延均被这令人沮丧又有点黑色幽默的现实打击到了,不由得失笑,无奈摇了摇头。
“不用手下留情,你只要别打脸就行。”
在雄虫那点无奈的笑意里,莱恩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找补,却窘迫得有点词穷,“我是说,我有分寸,不是看不起你……”
短短几秒里,莱恩恨不得把自己上学时的礼仪课内容都挖出来再学一遍。
但在雄虫挑眉看戏的表情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逗了。
“我只保证避开要害,”莱恩绷住嘴角,但焦糖色的眼底有细密的笑意泛开,“至于脸——”
他学着雄虫的样子扬了下眉。
“你得自己躲。”
莱恩那张一直严肃认真得像是在开作战会议的脸,突然生动得仿佛冰隙下的绿意绽开。
周延均噗嗤一声笑出来,毫不客气地抬肘,不轻不重顶了下莱恩胸口。
“躲不过算你家暴。”
莱恩被这记肘击撞得晃了下。
小麦色的耳根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片深色,衬得整个虫原本高大的躯体反倒局促起来。
算家暴……
军雌直来直去的脑子里,此时竟然拿不受控制地,从那个词联想到一连串关于“家”的词汇和相关场景。
从单身军雌变成有雄之虫不到一小时,这句插科打诨式的反击在他听来简直、简直是……
莱恩揉了下不疼却反倒有点麻痒的胸口,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旁边铺床的护士正低着头,给枕头换上新的枕套后,手指捏着四个角扯过来扯过去,又翻来覆去地,仿佛在检查上面有没有再粘上一根细小的绒羽。
看得周延均差点要以为,虫族是不是连医院都执行军事化内务标准了。
可惜余光里那对八卦的耳朵抖动得太过明显,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憋笑。
“咳……”周延均清了清嗓子,“你好,麻烦帮我重新包扎下手上的伤口。”
护士终于舍得放下手里那个已经没有一丝褶皱的枕头。
转过身来,努力压下不听指挥翘起的嘴角,试图维持一个医护虫该有的专业素养。
“好的,利格尔先生。请稍等,我去叫您的责任护士。”
接着他依依不舍地推着那辆放着换下来床品的小推车离开。
只是病房门被带上的瞬间,走廊里立刻迫不及待传来一阵刻意压低了,但又着实没压住的兴奋笑声。
周延均无语地扶额。
“完了……我有预感明天整个护士站都会知道我们结婚了,甚至造谣我们在病房里'打情骂俏',说不定等下艾文就……”
莱恩还没来得及反驳他这个古怪的用词,病房门把手被迅速拧开,接着探进来一个娃娃脸的脑袋。
正是这间病房的责任护士艾文。
艾文满脸抑制不住的好奇和过于八卦的兴奋:“天哪!!!你们在谈恋爱还是结婚了?!”
他端着药物托盘哒哒哒跑进来,目光在两虫之间八卦地跳来跳去打量,已经开始自己脑补出一个“美丽又浪漫的故事”。
周延均还没来得及阻止,莱恩就自己老实承认了:“是结婚。”
艾文眼睛瞪得更大了,嗓门大到整个病房天花板和门板仿佛都在嗡嗡震动,又像是在试图给门外某些虫传递什么消息。
“我就知道!今天利格尔一醒来你们就结婚了吗?!你们两个前几天明明还是单身虫!”
“难道是一见钟情?!是因为宴会上匆匆一瞥?还是在病房相谈甚欢?!”
“天哪!A雌和E雄哎!这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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