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拾陆(加补更)
不久之前,天一神水案尘埃落定,无花之事轰动整个江湖。
随之浮出水面的,还有南宫灵潜藏多年的滔天隐秘。南宫灵受无花蛊惑,执迷于虚妄的杀父之仇,暗中筹谋许久,意图毒杀抚育自己长大、恩重如山的丐帮帮主任慈,险些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万幸天意昭昭,阴谋败露之时,南宫灵尚且犹豫迟疑,未曾真正痛下杀手,终究留得一线回头余地。
幡然醒悟的南宫灵满心愧疚悔恨,向任慈身前负荆请罪,坦然道出自己所有过错。
任慈一生仁厚慈悲,待南宫灵视如己出。他知晓这个孩子皆是被陈年旧怨、旁人阴谋愚弄,并无半分责怪之意。
他非但未曾怪罪南宫灵,反倒主动坦明当年所有隐情。
当年南宫灵的父亲天枫十四郎先赴莆田南少林挑战天峰大师,决斗时遭受重创,随后带着幼子继续找到当时已经是丐帮帮主的任慈决斗。
他隐瞒自己早已身负重伤,任慈出手以打狗棒击中他胸口。天枫十四郎伤势爆发,不久殒命,临终托孤,把幼子交给任慈收养,取名南宫灵。
自那之时,任慈始终认为自己失手重伤杀死天枫十四郎,终生心怀愧疚,即便察觉南宫灵异动,也迟迟不愿对他下手。
自此南宫灵才明白,任慈也早已知晓他曾经所做一切,只是因为对南宫灵的慈爱之心与愧疚之情而选择当做不知。
心结落地,彻底释怀的南宫灵,再无半分隐瞒。他将自己自小开始被无花灌输执念、步步被蛊惑利用的始末,连同无花多年蛰伏布局、背后尚有隐秘主使的所有内情,悉数坦诚,自然也告知了楚留香。
只是彼时的楚留香,心神尽数系在知己破碎的巨大震荡之中。昔日高山流水的知己情谊一朝崩塌,落差与失意感让他一时难以自拔。
因而暂时无心深究南宫灵口中提及的“幕后主使”,更不曾延展思绪而暂时搁置脑后。
可他彼时浑然不知,自己一时的疏忽大意,早已埋下祸根。
待楚留香离开北镇抚司,才终于知晓温无声口中那场等候已久的麻烦究竟是什么。
离开多日,心中最惦念的便是家人,此时早已生出归意。
一如往日习惯,脱身之后,他第一时间轻身掠江而归,想要回到朝夕相伴的大船,见见苏蓉蓉、李红袖与宋甜儿三人。
可当他稳稳踏落甲板的那一刻,心底骤然一空,浑身轻松尽数消散。
往日里温馨、热闹的大船此刻死寂沉沉。
江面微风拂过船帆,只带起簌簌轻响,整座船上空空荡荡,不闻半点人声。往日的景象全然不见,处处安静得诡异,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萧索寒凉。
楚留香心头骤然绷紧,身形转瞬掠动,焦急地将整座船细细翻查一遍。船舱、厨间、阁楼、舷边,处处空无一人,物件整齐毫无乱象,偏偏三人尽数杳无踪迹。
一股寒意缓缓攀上心头。
就在他心绪紧绷、百般思索之际,目光扫过自己卧房书案。平整的桌面中央,静静压着一张极薄的惨碧色信笺,纸面微凉,墨色清隽。
纸上寥寥数行,清晰写着:仰慕香帅大名,到访未见真人,借来往礼节请三位佳人至府中一叙——画眉鸟敬上。
楚留香指尖捏着那张惨碧色笺纸,目光落在“画眉鸟”三字之上,心头又急又乱,一时只觉满头雾水。
他识人无数,正邪豪侠、诡道奸佞皆有交集,却从未听过画眉鸟这一号人物。
他自问行事坦荡,素来恩怨分明、快意磊落,从未与人结下死仇,更不曾得罪过这般神秘之辈。
自己与这画眉鸟明明无冤无仇,对方却忽然悄无声息登船造访,径直掳走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三人。
温无声此前口中所说的“棘手麻烦”,必然与此有关。
转念细想,若这画眉鸟是朝堂关联之人、或是有名有姓的江湖巨恶,锦衣卫绝不可能只会含糊提点、不道明底细。
因此这画眉鸟定然也是个狡猾神秘之人。加上锦衣卫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和图谋且又是此般手段,自然是江湖人。
无数思绪在心底飞速翻涌,楚留香压下心底焦灼,冷静思索对策。
眼下他身陷迷局,不知对方所求,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寻得线索寻找此人身份或是去。
顺天府四通八达、鱼龙混杂,唯独丐帮帮众遍布街巷,密布整座京城。市井流言、江湖秘闻很难逃过丐帮耳目。
也许前往丐帮寻求南宫灵的帮助有可能听闻过半分关于画眉鸟的蛛丝马迹。
心念既定,楚留香不再迟疑,快步离船,身形一展,径直奔赴丐帮总舵。
自上次负荆请罪之后,南宫灵整个人心性大变,如同脱胎换骨。
从前的他被仇恨蒙蔽、被野心裹挟,行事带了些许偏激执拗,而历经重重波折后,南宫灵彻底褪去了年少躁妄,心性愈发沉稳有度、聪敏通透。
他深知自己从前糊涂荒唐、险些铸成大错,更感念任慈数十年养育包容、不计前嫌的浩荡恩情,便将所有愧疚与悔改尽数化作勤勉。
这些时日,他全心投入丐帮大小事务,日夜勤恳,躬身打理帮中琐事,半点不敢懈怠。闲暇之余更是日夜勤学苦练,一心想要弥补过往过错,扛起丐帮责任,扬丐帮威名。
也正因如此,楚留香此番寻他,倒不像从前那般需要辗转寻人、费上几番周折。
待楚留香一路疾行,匆匆踏入丐帮总舵大堂之时,只见南宫灵正端坐案前,垂首批阅帮中卷宗。
堂内清净规整,左右侍立帮中弟子,案上笔墨齐备,一旁温着一壶清茶,袅袅热气缓缓升腾。
南宫灵闻声抬眸,望见风尘仆仆匆匆赶来的楚留香,眼底当即显出笑意。
他随手搁置手中纸笔,抬手示意一旁弟子退下,起身相迎,语态温和:“楚兄今日怎会忽然前来?快请落座。”
可此刻的楚留香满心牵挂三女安危,心绪纷乱,半分闲聊的闲情也无。他未曾客套寒暄,甫一落座,便立刻敛去神色,直言不讳地道明来意。
话音落尽,南宫灵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听闻整件始末,他并未如楚留香想的一般立刻应声应下、贸然宽慰,反倒眉头轻轻蹙起,眸光沉凝,神色带着几分迟疑与凝重。
除开无花之事,二人此前亦结为好友,对南宫灵的朋友义气心中知晓。
是以楚留香心中笃定,南宫灵绝非畏难推脱,定然是隐约知晓些许眉目。
他当即微微前倾身形,语声沉稳问道:“南宫兄此番神色,莫非是听过‘画眉鸟’此人?莫非有相关线索?”
南宫灵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
“楚兄应当知晓,我与生母石观音之间,从前一直是无花代为替我牵线、传递消息。可无花向来心思深沉、城府极重,只拣些无关紧要的事告知于我,真正紧要的秘辛,他从来闭口不谈。”
他顿了顿,眉心蹙得更紧:“至于这‘画眉鸟’……我的确听过。约莫一年之前,我偶然从无花口中听闻此名,当时只匆匆一句带过,我本欲追问底细,他却当即转移话题,此后对此人避而不谈。”
“我彼时只当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未曾放在心上。”
楚留香闻言瞳孔微凝,脸上瞬时掠过一抹真切的惊讶,语气不由带上几分急促:“此事竟然与石观音有关?那……”
他话至半途,尚且来不及追问后续关联,身旁的南宫灵便已然轻轻摇头,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南宫灵历经算计、被至亲兄长蒙蔽利用,现如今也了解了无花的真实性情。此人素来孤傲绝世、自负清高。
他缓缓出声,语气笃定:“楚兄不必多想。如今你我皆看清无花真面目,便该知晓,你就算有心去狱中寻他问话,也绝无半分用处。他未必全然忠于石观音,未必甘愿屈居人下、受人驱使,可他这一生自负到极致,绝不可能低头示弱,更不会对你吐露半句关于‘画眉鸟’的内情。”
言下之意再明晰不过:无花即便身陷囹圄、身败名裂,因彻底落败而心存执念与怨怼,又岂会成全楚留香。
楚留香闻言心头微沉,眉眼间凝上一层浓重的凝重,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悄然落空。
南宫灵望着他的神色,稍作停顿,继而细说其中渊源:“石观音常年盘踞大漠深处,称霸一方,武功闻名西域,行事诡谲莫测,素来极少踏足中原地界。”
“画眉鸟既是与她挂钩之人,极有可能如无花一般蛰伏暗处、游走中原,替其打理、暗中布局,身份被层层掩盖。”
“这般藏于幕后的人物,若不是自己刻意泄露踪迹、留下线索,寻常人纵使翻遍江湖也绝无可能查到分毫底细。”
他抬眸看向楚留香:“换言之,普天之下,除却石观音本人,无人知晓画眉鸟的真实身份。你如今身陷局中,被动受制,能不能寻到真相、救出三位姑娘,全然要看对方心意。唯有画眉鸟主动留下破绽,或是你能远赴大漠寻得石观音,才有破局之机。”
楚留香闻言,不由得幽幽长叹一声。
南宫灵这番剖析句句属实,的确是眼下可行的破局之路,再无其他捷径可走。
可江湖人人皆知石观音的威名可怖。
她盘踞西域大漠多年,心性冷绝狠戾,一身武功更是纵横大漠罕逢敌手。历来与她交手之人几乎有去无回、葬身黄沙,寥寥侥幸脱身者,也皆是身负重伤。
此番远赴千里入荒漠,直面这般绝顶厉害的人物,必然危险。
即便知晓这些,楚留香眼底没有半分迟疑。
蓉蓉三人伴他漂泊江湖,如同亲人,如今三人为自己无端受累、生死未知、安危难料,他怎么会有半分推脱怯避之意?
心中既定决意,楚留香便打算起身告辞,即刻整装动身,奔赴大漠探寻踪迹。
正当他欲转身离去之际,身侧的南宫灵却忽然开口:“楚兄且慢。”
南宫灵目光清亮,神色郑重无比,缓缓开口:“世人皆知石观音武功卓绝、称霸大漠,纵横西域难逢对手,少有败绩。可江湖之中还有一桩大事,极少流传于外人之耳——昔年武功远胜石观音数十百倍的水母阴姬,堪称当世顶尖高手,却在三年之前,惨败于温如晦之手。”
水母阴姬之名,震慑武林数十载,其功力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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