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那辆哑光灰,看起来不便宜的车稳稳停在楼下。

陈维安拉开车门,梁禾晏扶着阿嫲坐进后座。

老人家今天特意换了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发用黑发卡别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赴宴般的郑重。

“阿嫲,去喝喜酒啊?”梁禾晏打趣。

阿嫲斜睨她一眼,没搭腔,只是把腰板挺得更直了。

何老板早就等在厂门口了。

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不像老板,笑起来透着几分憨厚。

“欢迎欢迎!”他搓着手迎上来,“大家先进车间看看?”

梁禾晏本以为会撞见一个老家厨房的放大版——石磨、木桶、冒着热气的柴火灶。

但她错了。推开沉重的铁门,扑面而来的是极致的白。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灰色的防滑地砖一尘不染。一排排冷硬的白炽灯管亮得刺眼,把整个车间照得毫无死角。

空气里没有一丝属于食物的烟火气,只有冰冷刺鼻的消毒水味。

梁禾晏被熏得微微蹙眉,余光瞥向身侧的陈维安——雪白的灯光落在他冷白的肤色上,衬得眉骨愈发挺拔,细边眼镜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精干。

而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夹杂着绿茶与白松的清冷香味,在工业浊气的对比下,显出几分凛冽的干净。

“这边是生产区,那边是包装区……”何老板指着一条银光闪闪的流水线,语气里带着自豪,“真空包装机、杀菌锅、封口机,去年刚砸钱换的。”

梁禾晏站在那台庞大的机器前,像个误入外星基地的原始人,看了半天也没看懂。

阿嫲比她更懵。她凑近那口巨大的不锈钢杀菌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隔着外壳碰了碰。

她压低声音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杀菌的。”何老板耐心解释。

阿嫲眉头微皱:“糍粑还要杀菌?”

何老板愣了一下,不知怎么接话。

阿嫲没再问,又踱步到封口机旁。

工人正熟练地把东西塞进去,机器“咔哒”一声,袋子就封死了。

阿嫲盯着那动作看了好几遍,想起了自己把白糍放到粽叶上的样子。

何老板笑着递过来一袋白糍:“靓姨,你尝尝,这是我们厂的主打产品。”

阿嫲接过袋子,先用指腹隔着塑料膜轻轻按了按,感受了一下米团回弹的力道。

随后,她撕开一个小口,凑到鼻尖下闻了闻,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车间里机器还在嗡嗡作响,但阿嫲的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她咬了一小块白糍,没有立刻咀嚼,而是闭上眼,用舌尖和上颚细细碾磨。

她在感受米团化水的程度,还有那股黏度。嚼了几下,她紧锁的眉头又深了几分。咽下去后,她又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确认齿颊间残留的底味。

再睁开眼时,阿嫲把剩下的白糍放回袋子里,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没有我做的好吃。”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何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识地

:“我们做这个做了二十年了……”

“你的米不好。”阿嫲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水放多了,火候也不够。还有,机器搅出来的,没有手捶的劲道。”

何老板彻底愣住了。

梁禾晏也愣住了,她只知道阿嫲做的白糍特别好吃,却不知道阿嫲的舌头能精准到一口尝出问题。难怪以前吃席回家,她就能完美复刻酒宴的菜呢。

“你……你真吃得出来啊?”何老板的声音都变了调。

阿嫲径直走到原料区,抓起一把糯米放在手心里。

她对着灯光眯起眼看了看,用力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颜色发暗,颗粒不饱满,掺了陈米。”

她放下米,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好米,得选颜色亮、颗粒饱满的。”

何老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阿嫲转过身,看着何老板下了定论:“你这厂,设备好,工人也好。就是原料不行,配方不行。”

何老板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苦笑出声:“靓姨,你是真识货。刚才那批……确实是次品,你看看这个。”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袋糯米放在桌上。

阿嫲打开袋子抓了一把,搓了搓,闻了闻,这才点了点头:“这个还行。”

梁禾晏看了一眼陈维安,陈维安微微颔首。

“何老板,年租多少钱?给个实价。”梁禾晏开门见山。

何老板搓了搓手,伸出五根手指,又加了一根:“六十万。设备、资质、工人,全包。”

梁禾晏刚想开口讲价,一直沉默的陈维安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细边眼镜,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古董表。

“何老板,你的设备清单我刚才扫了一眼,杀菌锅是2020年的批次,真空包装机也是二手翻新的。

按现在的折旧率,这批设备的残值最多值十五万。加上你厂房的租金溢价……”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五十万一年,是我们能给出的最高诚意。多一分,这笔账在财务审计上就过不了。”

何老板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律师,眼睛毒得像刀子。

梁禾晏转过头,看了看陈维安,顺势接话:“陈律师说得对。何老板,五十万,今天能签。”

何老板犹豫了一下:“五十五万?”

“五十万。”梁禾晏没松口,“设备我继续用,工人我继续请。你急着去广州带孙子,我急着开工。双赢。”

何老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维安。

陈维安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行,五十万。一年租期。”何老板伸手过来,梁禾晏跟他握了一下。

合同是在何老板那间略显凌乱的办公室里签的。

八点整,陈维安把打印好的合同推过来,一页一页翻着。

年租五十万,租期一年。设备清单、SC证授权、工人留用条款……

他念得清晰严谨,每念完一条,都会停顿一下,等梁禾晏确认无误后,才继续往下走。

当念到“SC证授权及食品安全责任划分”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梁禾晏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停下,手指点在附加条款上,低声解释道:“放心,这里加了免责补充协议。就算以后出了任何问题,法律责任也全在厂方,不会牵连到你个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但那股冷冽的白松茶香因为距离的拉近而变得清晰,莫名让人安心。

梁禾晏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她抬起头,正好撞进陈维安那双明亮的眼眸里。

他微微勾了一下唇角,像是在说:有我在,放心。

梁禾晏握着笔,低头看着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五十万。

她深吸一口气,把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比平时工整得多,像是在签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转账。

何老板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满面抬起头,握着陈维安的手摇了又摇:“陈律师,谢谢你!”

又转向梁禾晏,认真地说:“梁老板,好好做,有事随时打电话。”

“梁老板”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梁禾晏愣了一下,笑得脸颊粉红。

出了厂房,夜色已经深透了。

梁禾晏走了两步,一脸感激:“陈律师。”

陈维安:“怎么了?”

“我要正式谢谢你。”梁禾晏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朝他鞠了一躬,“你帮我省了十万块。”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算:“我在社区上班,一个月两千五,十万块够我干——三年!整整三年!陈律师,你刚才动了几下嘴皮子,就给我省出了三年的命!”

陈维安看着她:“梁小姐,你的计算方式很……务实。”

“那当然,”梁禾晏一拍胸脯,“穷过的人,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所以——”她再次双手合十,“谢谢你!你就是我家的大恩人!以后我家的白糍任你吃!”

陈维安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还没到嘴的白糍。然后他掏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既然这么感谢,进我的客户群吧。”

“客户群?”

“嗯。”他把屏幕转向她,“你的食品厂刚起步,里面人脉挺多的。”

梁禾晏凑过去一看——她迟疑了一下:“我进去……会不会拉低你们群的GDP?”

陈维安看了她一眼:“不会。你进去之后,群里的平均资产可能会下降,但平均白糍拥有量会大幅提升。”

梁禾晏愣了一秒,随即哈哈大笑:“陈律师!你居然会开玩笑啊!”

维安·顺风顺水群

陈维安:【欢迎新朋友@梁禾晏梁小姐做粤西白糍的,请大家多多关照】还发了几个红包。

董太太-五金工具:【欢迎新姐妹!小梁你做什么的?】

梁禾晏:【董太太好!我做传统食品的,粤西白糍,阿嫲传下来的手艺!】

董太太-五金工具:【粤西白糍?好久没吃到正宗的了!上次吃还是前年去粤西出差,回来一直念叨。小梁你有网店吗?我先订一千个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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