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庆娴如吃醉了酒一般,说出的话足够惊世骇俗,惊得那两个为胡宛人说话的官员一抖,须臾,面色一沉。

“舒大人可不要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在大庭广众之下攀咬我们?”

舒庆娴似乎懒得和她们多废话,转头看向御台,躬身拱手:“陛下,臣以为两国之事极需慎重,胡宛王上远道而来,若仓促了事反倒显得我们待人不周。”

满殿的人听着,心如明镜一般。

舒砚掀起眼皮,舒庆娴的背影英立挺拔,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她是大周的股肱,是托孤大臣——

只有在这一刻,舒砚才感觉到了舒庆娴的复杂。

她只手遮天把控朝政,却也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那样凌厉且强势地挡在了最前面。

舒砚嘴角凝了一抹嘲讽的笑容,有一瞬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是个什么心情,麟德殿金碧辉煌的陈设照不进流水般的月光,于是当她走出大殿时,耳畔喧嚣依旧,才发觉夜色已如此深沉。

一道白光狰狞着从天空劈下,廊下密雨如注。

她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众人被雨困在了这,只等着宫人取伞送行。

“到底还得是舒大人……”

“最后陛下让鸿胪寺的人带胡宛王去看弟弟,也算是打了个圆场吧。”

“说到底还得是有舒宰辅挺身而出啊……”

舒砚伸手如接雨,一道脚步声突然靠近,舒砚转头去看,只见紫衣金冠的身影向自己靠近。

那人只说了一句:“雨水冰手。”

舒砚垂下手臂,轻轻念了一句:“母亲。”

舒庆娴身后站着几个人,只是远远候着,似乎在等她们说完话。

“景珩长公子伴驾去了?”舒庆娴也不急,拉过舒砚的手,用衣袖抹了抹,“不要着凉。”

“是,”舒砚垂眸,笑了笑,“陛下散了席就叫他去了,约莫也谈不了多久。”

今日宫门下钥得晚,周昀虽是兄长,却也不便在宫里久留。

舒庆娴莞尔:“你这门婚事,倒是歪打正着了?”

“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我们之间,他需要我,我需要他,不过如此。”

舒砚点到为止,舒庆娴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问,侧身看向白玉石阶上散开的豆点大的雨珠,细细密密的潮湿压在眼帘前。

“今日宴上这般沉默,不似舒义明的性子。”

舒砚眉头倏地一跳。

是啊,按照长姐舒义明的性子,越是大的场合越会“挺身而出”,张扬活跃,才是她的作风。

见舒砚拧眉不答,舒庆娴兀自笑了笑:“也无妨,有母亲在,我便是你。”

闷雷炸响,碧色琉璃瓦淅淅沥沥落下一串雨。

闪电白光照亮了舒砚半张脸,青白色的肌肤眼下一点乌青,黑幽幽的眼睛凝着一点闪电的白光,须臾暗如天色,那般幽沉。

母亲又提醒了自己一遍,母女二人俱为一体,那条连接着她们的脐带从来没有被剪断过,缠着她也缠着自己。

舒砚手放在领口,微微松了松,那股窒息感却并没有缓解。

她脾性多疑,每每和母亲相处时总是不可避免地多想,母亲话中是什么意思——

譬如此刻,自己暗中那些小动作,母亲从来都是清楚的吧。

从前还是现在,母亲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也什么都不做。

生我不佑我,任我征伐,任我杀戮,她攥着风筝线,看着自己飞得高高的、高高的,等着线缠在树冠上,再一把剪了,那时自己和她的脐带才算是断了。

“舒宰辅……”宫人顿首,惶恐,“小舒大人也在这……”

舒砚和舒庆娴齐齐转身,宫人手里拿着一把伞,正局促地站在那。

舒庆娴主动伸手接过伞:“走吧,这次母亲来给你撑伞,回家陪陪我这个老婆子吧。”

说罢,向等候的几人递去一眼,那几人互相看了看,行礼退下了。

舒砚自始至终都默默站在那,唯有舒庆娴自嘲时才抿唇笑了笑,说了一句:“母亲哪里就老了呢?”

油纸伞撑开,舒砚却准备接过自己来成,舒庆娴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舒砚一怔,目光刹那间越过舒庆娴的肩膀,看到了不远处一抹色彩迭丽的影子,胡服匆匆从眼前掠过。

若有似无的交谈声也一同入耳:“殿下,这边请……”

“谢谢你,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雨水滴淅声渐大,舒砚只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字,她静静思索了一会儿,讲关键词连了起来。

似乎是——定山君怎么没来?

舒砚脚步一顿,紧挨着她的舒庆娴侧头,见女儿面色阴郁,不由关怀一句:“怎么了?”

胡服身影跨过宫门,向着鸿胪客馆去了。

她和母亲挨得那么近,没道理自己听见了母亲却听不见。

舒砚下意识去瞧舒庆娴的神情,她那样专注地盯着母亲看,却怎么忘了自己的一切都源于她,包括生命。

所以也注定了,自己参不透她。

舒庆娴轻轻叹了一口气:“是不是冷了?”

雨水洇湿了舒庆娴的大半个肩膀,她将一半的伞都倾斜到了这边,紫色的衣袍幽深似墨。

舒砚摇了摇头,将伞的方向正了正,声音混杂在如珠玉坠银盘的雨水声中,像是婴儿的啼哭。

“阿娘,你冷不冷?”

舒庆娴一怔,情见于色,语气温柔:“不冷,衣服厚着呢。”

“走吧。”她两只手攥着伞柄,手指上绿油油的翡翠戒指像是夏日的一潭水,投石进去得不到任何回应,连水波也不会有。

跨过宫门,就在将要出宫时,舒砚看着阴沉的天色,突然问了一句。

“母亲,定山君真的生病了吗?”

……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

就在舒砚以为母亲不会回答自己时,身侧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那要看世人怎么定义‘病’这个字了。”

颇有些耐人寻味的回答。

这一晚舒砚派人递了口信,说自己在舒府歇下了,夜半时分雨水渐小,她点燃了一根烛,秉烛而立,看着满架子的书,久久僵立。

这书是按长姐的喜好来摆放的,长姐身故后舒砚将房间里的一切都保留原样,她“病中”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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