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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琴岛的风裹挟着高考的燥热,吹得老城区的灌木丛沙沙作响,连空气里都飘过蝉鸣交织的沉闷。
乌黎坐在平楼杂物间的书桌前,桌面铺着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和两三张空白的志愿草表,还有一张印着省招办logo的机读志愿卡,边角都被她的指尖摩挲得发皱,因为老师怕他们错填,所以草表多了发一些,正式卡只有一张,录有该生的信息,防止拿错。
她穿了件浅蓝色中长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指尖捏着支笔,笔帽被反复拧开又合上,指骨晕开一小圈浅浅的黑痕,她却浑然不觉。
这时候的乌黎被重感冒侵扰,连带着看字都不太清楚。
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根简单的黑色皮筋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有双异常平静的眼睛。
乌黎的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眼里没有高考的焦躁,也没有对未来的期盼,许是在平楼,所以情绪不大好,垂眸才泄露出些许无助。
她拿着铅笔,沿着勾画的地图落下,条条框框全是京北的院校,那是她和裴郁商量了无数次的结果。
琴岛的热气时而因海水而降低,时而又升腾,乌黎在这种情况下,被突然的感冒打得措手不及。
也是这时,裴郁打来电话。
乌黎下意识从草纸上收回思绪。
青年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裴郁在京北刚大二结束,近来大部分心思都扑在和学弟合伙做的法律科技软件上,偶尔还要兼顾法学专业的课,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匆忙,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学弟讨论代码的声响。
“梨梨,我又核对了一遍华清新闻的分数,只要稳定发挥,你是可以上的,如果你要是不想纯学新闻,附近的学校我也看过了,报考汉语言专业还有摄影也可以。”
裴郁停顿,那边的键盘声在他的手势下停了,想来是特意停下手里的事专心跟她说话,“对了,我跟学弟商量好了,之前选的辅修专业得先放弃,时间完全不够用,又有专业课要赶,手里的软件也要磨合,马上考试,我很怕抽不出时间陪你。”
裴郁垂眸,身后堆着法学课本和代码手册还卷了折角,他太久没睡过好觉。
桌角放着杯没喝完的咖啡,只不过早就凉了,上月初他带乌黎喝过,苦涩的味道藏在深褐色的液体里,她只抿了口就放下了。
乌黎这样说,“跟豆汁一样难喝。”
裴郁没勉强,伸手拿过杯子,三两口就喝光了。
“你好,我们再要杯橙汁。”
乌黎盯着他。
“小姑娘还是得喝甜的。”
他尽量不让自己去想以前的回忆,他只想快点带她来身边。
长期熬夜,让裴郁眼下的青黑越来越明显,眼尾还带着淡淡的血丝。
鼻梁挺直,唇抿得有些紧,明明一身疲惫,可一提到乌黎,眼底瞬间就漫开温柔。
他一只手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是下意识用了力。
乌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无力吐槽这个天气。
笔头抵在唇上,冰凉的触感让她乱糟糟的思绪清醒,“我年前就考虑了新闻和文学,偏向文学。”
她顿了顿,提起那两个很久没说过的名字,语气怅然,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留下痕迹,虽然很轻但话还是脱口而出:“谢若还是没有消息,我找了她很久,自从魏临程走后,她这学期就没来过,听老师说她跟着爸妈去了南方。”
魏临程的事,他也是后来才知道。
那时候裴郁正忙着大二的考试,还有软件的初步调试,还是特意抽时间回来陪她。
“别想得太多。”裴郁的声音放得很轻,手里的工作彻底停了下来,语气里全是心疼,“等你来了京北,我们有空回去看看,说不定能等到谢若的消息。”
“梨梨,别被这些事影响。”
“感冒药记得吃,我上周走的时候就跟你说过,别不当回事。”
乌黎乖乖应了声。
不是她不吃药,而是乌黎的体质本就如此,从娘胎就带出来的体质,再怎么也没办法消退。
近来又时时刻刻看到陈池月,心里烦,身体的不适也跟着重了。
只不过这几年被裴郁照顾得娇气,凡是感冒,不拖十天半个月压根就不会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志愿的细节,裴郁细细叮嘱,“填草表时一定要核对清楚院校代码,机读卡别涂错、漏涂。”
直到乌黎轻声说:“我知道了,裴哥。”
他才挂了电话。
裴郁看着桌面的代码页面,手指悬在键盘上,却再也没了敲下去的心思,眼底满是期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已经开始规划,等乌黎来京北,要带她去吃她爱吃的小吃,要陪她去逛京北的胡同,还要把所有挤出来的时间,都分一部分给她,哪怕放弃辅修,他也愿意。
乌黎放下手机,右手依旧捏着那支旧钢笔,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充满期待的对话,与她无关,可能是每次被陈池月叫回来,都没什么情绪多待。
如若不是老师再三强调,得和家人商量,要不是陈池月专门来便利店找她。
她实在不想过来。
房外传来陈池月的叫喊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还有一丝刻薄:“乌黎,吃饭了,你别总闷在房间里,也不和我说说话。”
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缓缓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T恤,把填报的纸张叠放在一起,塞进书桌的抽屉里,没有锁,也没有特意藏起来。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偷偷改动她的志愿,更从未想过,自己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终究还是没能躲开。
乌黎高二结束时,渡瑾正值高考,她爸也从狱里出来。
总之后面她没能发挥好,就在附近的专科。
饭桌上就乌黎和陈池月。
方桌摆着两碟炒青菜和一碗西红柿鸡蛋汤,汤里的鸡蛋少得可怜,油星子浮在表面。
厨房也有肉排骨,陈池月给渡涸留的,她原本只是这几天在这边,等报完志愿交回学校就回便利店。
“跟你说个事,”陈池月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语气不容置喙,“高考完别想着去什么京北,就在琴岛待着,找个北区附近的大学,毕业早点嫁人,彩礼钱还能帮衬家里,渡瑾说了,她认识个不错的人家,家里条件好,等你毕业了就介绍给你,到时候彩礼钱,正好给你弟弟盖房子。”
所谓的弟弟,就是乌黎高考前一个月出生的。
陈池月和渡涸的儿子,叫渡年。
乌黎和裴郁说过这个名字。
当时裴郁把她落泪的脸擦了又擦,“当然叫渡年,度日如年么。”
当一个女人下定决心和男人生下孩子时,就证明她离开的心思没那么重了。
也就说明,她要准备从自己女儿的身上抠点什么下来。
乌黎坐在桌边,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咀嚼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抬眼看了眼陈池月,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疏离与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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