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万籁俱寂。白日里极度的疲惫让沈眉庄和剪秋早早沉入了梦乡,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身下是干燥但仍有些碎人皮肤的麦秸铺,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里汗水和尘土的余味,以及麦秆特有的、带着阳光和田野气息的清香。身体每一处都酸痛难当,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仿佛白日里看到、听到、感受到的一切,都在脑海中反复回荡,灼烧着,催促着。
我悄悄起身,尽量不惊动身旁熟睡的二人。摸黑穿上了那条粗麻裤子,但依旧赤着上身,习惯了白日里毫无遮蔽的感觉,此刻也懒得再穿那件汗湿后又被体温暖得发潮、散发着难以言喻气味的粗麻上衣。夜晚的空气有些凉,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但这凉意反而让人头脑更清明。
我赤着脚,踩在冰冷、粗粝的泥土地上,悄无声息地溜出简陋的农舍。月光不甚明亮,但足以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小路。村口的老槐树在夜色中静默,像一道巨大的剪影。我走到树下,停下脚步。
几乎是同时,一个黑影从树后悄然转出,无声地跪地行礼。是粘杆处的侍卫长,那个沉默寡言、却办事极为可靠的河南人,此次我们出行的暗卫首领之一。他曾是河南绿营出身,对本地风物人情、地理方言了如指掌,被苏培盛亲自选派,一路暗中随行,既要护卫周全,也要处理一些明面上不便出面的事务。
“娘娘。”他低声道,声音平静无波。但当他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我此刻的模样时——赤着脚,只穿着一条沾满泥点草屑的粗麻裤子,上身毫无遮掩,肌肤在月光下显出一种与周围农妇截然不同的、因长期深居宫闱而显得过于苍白的颜色,以及那上面清晰可见的、白日里被麦芒划出的细细红痕和被烈日晒出的绯红——饶是他这般训练有素、心如止水的密探,眼中也闪过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与震动。
但这惊愕只是一瞬。他很快垂下眼帘,重新低下头。他不是那些满口“礼义廉耻”、却不知民间疾苦的腐儒。他是河南人,生于斯,长于斯。他瞬间就明白了。明白了这身打扮意味着什么,明白了娘娘今日经历了什么,明白了那白皙皮肤上刺目的红痕因何而来。那不仅仅是在田埂上行走的痕迹,那是真正下到地里,与村妇一起收割、一起劳作才会留下的印记。是“同劳”,是“共苦”,是任何伪装都无法模拟的真实。
“娘娘,”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带着某种压抑的、复杂的情绪,“您……今日帮那些姑娘们割麦了?”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在夜色中沉默起伏的、已收割大半的、黑黢黢的麦田轮廓。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更远处黄河低沉而模糊的水流声,那是这片土地永恒的背景音。
我从怀中取出那个硬皮簿子,在月光下,它显得如此朴素,甚至有些寒酸。我郑重地递给他。
“这是本宫这两日在开封城及此地的所见、所闻。茶摊老丈所言黄河悬河、城摞城之困;老河兵所言疏浚无力、治河之艰;这村子里,农人困苦、青壮流失、妇孺承担之重、乃至夏日赤身劳作的无奈……皆据实记录,未加修饰,亦无本宫个人所感所论。” 我语速平稳,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你即刻安排,八百里加急,务必将此奏折,安全、秘密、以最快速度,呈递皇上御前。”
侍卫长双手接过,那薄薄的册子在他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他没有立刻放入怀中,也没有像往常接到命令那般干脆利落地行礼退下。他就那么跪着,双手捧着奏折,抬起了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轮廓分明、饱经风霜、此刻却流露出一种近乎虔敬神情的脸。
“娘娘……”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我,目光不再仅仅是下属对主上的恭敬,而是夹杂了一种更深刻、更炽烈的东西——是乡人对真正体察民瘼者的感激?是军士对身先士卒者的敬服?抑或,仅仅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过的普通人,对眼前这位身份尊贵至极、却做出了他难以想象之事的女子,最质朴的震撼与认可?
“娘娘,”他又重重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让我也微微动容的动作——他将那本奏折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贴在额前,然后,弯下腰,以额触地,对着我,也对着这片深沉的土地,恭恭敬敬地、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与泥土接触,发出沉闷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磕完头,他直起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但那眼中的光芒却更加灼热。“卑职斗胆,有些话,不吐不快。”他没有等我回答,仿佛知道我不会阻止,继续说道,“卑职敬重娘娘,不仅因您是皇后,是主子。更因……娘娘您从未失礼,却又处处合‘礼’——合的是天地良心,是生民不易之大礼!卑职幼时在家乡,也听村里的老秀才讲过古,说上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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