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故斋,此刻是世家夫人们齐聚。
兖城距京都千里之遥,此地的世家清贵不多,权贵子弟大多是与商贾往来相交。
于他们眼中,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唯金银是最实在的。
更何况今日宴请的主人家是这崔十三娘,乃是三大商贾之一,人脉极广,若能与她相交,此后,便能借商贾四通八达的道路探寻不少隐秘的消息。
搂阁内正中央的雅间,褚眠殊藏身于布帘后,目光却垂直落在雅座的柳令仪和褚茗昭身上。
她们二人与林夫人同坐一席,此时,林夫人神情愉悦,手轻轻覆在褚茗昭手背上,眼底的喜爱毫不掩饰。
崔十三娘端起茶盏轻抿了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声笑道:“你这位姐姐,倒是寻得了一桩好良缘”
“这林家虽只是寻常商贾门第,可独子林邱,天资出众,金榜题名不过是迟早的事”
褚眠殊神色淡然,不知在筹谋些什么,片刻后才微微笑着:“如此看来,确实是良缘,但谁又能保证,她是以明媒嫁娶的方式入林家呢?”
看她这般冷漠算计的模样,令崔十三娘出乎意料,她原以为,褚眠殊痛恨的不过是褚家长辈,如今方才看清,她可不论尊卑、长幼,只论恩仇。
侍女适时入内禀报时辰已至,褚眠殊与崔十三娘目光交汇,微微颔首。
崔十三娘旋即转身,缓步走出厢房。
“铛!”
一声锣响骤然炸开,整座楼阁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见崔十三娘现身,席间一名素来与她不和的贵夫人率先开口,语气挑衅:
“十三娘子今日大摆宴席,楼阁却无诗无乐,也无嫁娶喜庆,既非雅聚,又非宴贺,难不成只是召众人闲谈家常吗?”
面对讥讽,崔十三娘视若未闻,轻轻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近日一桩奇遇,令我心生感慨,方知人世浮生,性命最是珍重”
话音落下,席间细碎的私语声此起彼伏。
众人才想起,两日前兖城传遍一则传闻,说的是崔十三娘新置了一处宅院,入住不过一日,便身染重疾、梦魇缠身,险些殒命。
可此刻见她安然无恙、气色极佳的模样,众人心中很是好奇。
引人的目的达到,崔十三娘掩去笑意,继续道:“我原是不知这宅子为何如此?引得我夜里日日梦魇,幸而偶遇一位云游仙师,为宅院驱尽邪祟、涤荡阴晦,我方才得以保全性命,安然坐于此地”
满座众人闻言,纷纷唏嘘惊叹。
帘后,褚眠殊垂眸长睫,掩去眸底掠过的一缕冷光。
一切,皆如她所料。
席间的柳令仪在听到这番经历,脸色一沉,下意识攥紧了帕子,心下惶惶不安。
直到再听有驱祟一事,心下有了主意,攥紧手帕的手松开了些。
崔十三娘将柳令仪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细想一番,在这兖城有这么一番奇遇,我也不能独占这机缘”
话音刚落,崔十三娘抬步上前:“今日设宴,便是想借吉时,请仙师为在座众人一并驱晦除祟、消灾避厄”
此话一出,两道身着道袍的身影自楼阁外缓步走入。
就在众人满心疑惑之时,居中的老道已然抬手作法。
他口中念念有词,扬手抛出一张黄符,符纸悬空,下一瞬,老道桃木剑直指符面,一簇明火腾风而起。
满堂的目光都被这火光吸引了去。
“咻!”忽而那一簇火光四处顿开,化作星星点点,散落在楼阁内各处。
席间几名女子好奇抬手触碰,星火触指即散,只觉周身浊气尽消、神清气朗,是从未有过的通透舒畅。
有人当即起身道谢:“多谢仙师!缠绕我多年的沉郁杂症,此刻竟一扫而空!”
此话一出,纷纷有人效仿,起初只有一人,尚还可以说是骗子,可再见众人都得裨益,便没了半分质疑,接连起身躬身致谢。
褚眠殊唇角微扬,看向自己身旁桌上安放的精巧香炉萦绕开的淡淡缭药香。
这一场戏,演得恰到好处。
道士是假,重疾是假,宅院闹鬼的奇遇亦是杜撰,唯有这满室萦绕的缭药香才是真的。
此香有药性清透,如薄荷叶,闻之可安神醒脑、驱散沉郁。
她早已吩咐下去,楼阁每两张席位之间,便置一尊香炉,就是为坐实这虚假的道士戏法。
两个时辰后,众人得了好处,宴会自然人人都散去。
只不过有不少权贵蠢蠢欲动,准备盘算厚礼,邀仙师入府驱邪祈福。
亦有人心中有鬼、惴惴不安,唯恐机缘被人抢占,宴席一散便匆匆追上崔十三娘。
柳令仪紧随跟在崔十三娘身后,直至厢房门口,她才不再迟疑,双膝一弯,直直跪地。
“十三娘子,求您为我引荐仙师!”她语气恳切,双目含泪。
她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意料之中,崔十三娘垂眸俯视,眼神一冷。
谁能想到,这般看似温顺柔弱、惹人怜悯的妇人,双手竟沾过鲜血,藏着滔天大罪。
可又为了计划能成,崔十三娘只能压下心绪,掩饰冷意,上前虚手扶起柳令仪,语气温和道:
“夫人不必如此,若真有难言之隐、邪祟缠身,仙师定会倾力相助!”
柳令仪闻言,悬着的心才落地,隐忍多日的泪水也终于滑落面颊。
崔十三娘见此,便将她扶入厢房,吩咐侍女去请两位仙师前来,还在轻声安抚:
“夫人安心,有仙师坐镇,必然能事事顺遂”
她温言宽慰,柳令仪方才渐渐平复情绪,止住哭声。
不多时,侍女引着两位仙师来到阁楼。
老道士还未踏进门,便眉头紧锁,开口直言:“这位夫人,近日可是夜夜梦魇?”
柳令仪连连哽咽点头,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正是!还请仙师救我”
得到肯定,老道双指并拢,凝视柳令仪片刻后,缓缓摇头叹息:“夫人府中藏有邪祟鬼怪,若可以,贫道愿随夫人前去拔除祸根,以保府上安宁”
“多谢仙师!”柳令仪当即跪地叩谢,心中才安定下来。
待柳令仪带着乔装成道士的芍绡、宿延离去,褚眠殊才从布帘后缓步走出。
人少了,厢房内,便只剩她与崔十三娘二人。
一场戏落幕,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崔十三娘望着故人之女,心底竟生出几分不舍。
:“多谢十三娘子相助,只是此番,怕是要连累你了”褚眠殊躬身深深一拜。
她将她视作长辈。
崔十三娘见状,苦笑一声,眸光温柔又怅然:“谁让,你是他们的女儿”
她凝望着褚眠殊清冷倔强的眉眼,恍惚间似是看见了当年的阮轻筱,喉间微哽,轻声道:
“眠娘,以我的本事,我可助你脱离这泥潭”
褚眠殊长睫微微颤了颤,摇头拒绝:“杀母之仇未报,父亲含冤未雪,我早已离不开这泥潭”
说罢,褚眠殊再度恭敬行礼:“此后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眠娘祝愿崔掌柜,前路坦途,岁岁兴隆”
话音落后,褚眠殊转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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