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夫人见女儿出神的样子,以为她不乐意听自己夸闻景的话,解释道:“珍珍,阿娘不是故意要替闻—”

“我知道,”叶含珍咽下口中的熟水,出言打断道,“阿娘这么说,无非是想我再不要与闻景计较从前的事。想我嫁给他后,能好好在郑国公府过日子,免得再受磋磨。”

可是,阿娘,我与闻景注定要不共戴天。

不管是从前的烂账,还是隔着数百条性命的血海深仇,都容不得他们重新开始。

叶夫人见女儿明白自己的意思,良久叹息道:“阿娘知道这位闻世子不似温行松那般谦和好处,但阿娘相信,他既然敢在皇帝面前承认自己的卑鄙行径,一力护住你,那他心里肯定是有你的。若以后有些不妥当的事,阿娘相信他也能如夏节宫宴时一般,挡在你身前。”

当日那位闻世子上门赔礼请罪时,不仅一改往昔的冷峻神情,还在临走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让她不得不怀疑闻景,已经知道女儿的真实身份。

“府上好风水,才养得出含珍这般天真可爱的女子。是在下醉酒误事,才害得含珍闺誉有损,还望伯父伯母与叶公子见谅。在下在此立誓,今后定不会再让人伤她,害她,若有违此诺,当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只是叶夫人说的这话,无疑是一把火,点在了叶含珍心头。

她抓着案几的手指倏然用力,指节紧绷发白,就连呼吸声都变得急促沉重。

“阿娘,”叶含珍眼里闪着水光,似乎在哀求什么,“别再提他行吗?我会听阿娘的话,明日欢欢喜喜得上花轿,不会再耍性子。这会咱们娘俩难得能踏踏实实说会话,就说些其他让人顺心的事吧。”

叶夫人脸上的神情僵了僵,片刻后缓缓伸出手,将叶含珍耳边散落的乌发别在脑后,低低道了声“好”。

半夜,乌云盖月。

忽不知从何处卷来一阵疾风,将院子里的树梢吹得“哗哗”作响。

不多时,只见漆黑夜空被一道白光划开,瞬间将屋子里照得发亮。耳畔迎来骤雨敲击在瓦片上的沉闷声,叫人睡不安稳。

好在这雨来得快,去得更快。

还未至寅时末,就收住檐下的雨脚,只留下一缕清凉。

雨后,一股草木独有的清爽气息,跃过窗沿扑进内室,直直窜入鼻翼间,让人闻之神清气爽。

叶含珍坐在窗下的妆奁台前,侧头看着丫头手里的托盘,一句话也不问,抬手就捡起一只洁白无暇的玉簪花,插进发髻中。

“小姐,到去祠堂祭拜的时辰了。老爷还说,让您穿这身衣裳过去。”

大齐风俗,女子在出嫁当日,应素衣入祠堂,祈求祖宗神灵的保佑。

“那就替我更衣吧。”

叶含珍看着镜子里簪着白花的秀丽女子,缓缓起身。

叶府里早就处处挂满红绸,张灯结彩。

各处游廊庭院里穿梭的下人们,皆穿着崭崭挺阔的新衣,腰系绯色绸带。步履虽匆匆忙忙,但脸上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叶含珍一路行来,不知有多少丫头婆子和小厮们朝她躬身贺喜。直到看见祠堂大门前的两只石狮,簇拥在她身后的丫头们才止住脚步。

这里与热闹的内院不一样。

叶含珍徐徐迈过门槛,耳旁还能听到受惊树上的鸟儿们,扑扇着翅膀飞向天际的响动。

大堂里供奉着叶家列祖列宗的案桌上,摆满了各色祭品。

窗棂缝透过的朝霞,给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镀上一层耀眼夺目的紫光。

只见空荡的堂屋里,立着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

“这里除了供奉了叶氏的列祖列宗,还有祭奠白氏一族的牌位。你今日就要出嫁,去给他们上柱香吧。”

叶含珍听完叶孝义的话,抬眼朝面前的众多牌位望去。

果然,在第三层处,望见了一尊没有刻字的尊位。

叶含珍双膝跪在蒲团上,含泪磕了三下,才起身点了三柱清香,稳稳插在香炉里。

“父亲是想我杀了闻景吗?”

也许是这几日哭得太多,她的嗓音比起从前,带着一丝暗哑。

叶孝义闻言,立即握着拳,死死抵在唇边,压抑得咳了几下。直到嗓子眼的那股痒意被压下去,他才望着那无字牌位,喘息道:“不,冤有头债有主,谁造的孽就该谁还。”

“珍珍,你怪爹……怪我吗?”

她该恨那位昏聩的皇帝,恨闻言敬那卑鄙小人,也该恨他。

是他毁了他义兄留下的唯一血脉,也是他毁了他含辛茹苦养育多年的女儿。

可是大仇一日未报,他就闭不上眼,去见他义兄。

叶含珍定定看着徐徐青烟后的无字牌位,想到那日在望月楼上看见的雕栏玉砌,心中的恨意如排山倒海朝她席卷而来。

可是再恨,也只是恨家族被人构陷覆灭,与眼前养育她多年的父亲无关。

她对他只有怨。

怨他为何不早些告诉自己这一切。

若是她一早就知自己的身世,那她就会离叶劲远远的,不会像亲兄妹那般亲昵。

怨他明明放不下心里的仇恨,还要许下自己与温行松的婚事,给她不该有妄想。

“女儿会如您所愿,替死去的族人报仇,”叶含珍并不回答叶孝义的话,“只求事成以后,爹爹看在养育女儿多年的份上,替女儿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珍珍!”

“求您答应我!”叶含珍闭眼嘶吼道。

她说完这话便转身就往外走,并不等人应下。

叶孝义蹒跚着步伐追至门口,也只能望着女儿清瘦萧条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

*

午后,叶府的朱漆大门大开,阶下穿着崭新青衫的下人们,将前来恭贺的宾客,一一迎进府中。

门口车马不断,喧嚣鼎沸。

内院里,全福人得意的放下手里的粉盒,朝镜子里描唇涂红的叶含珍道:“小姐好福气。老身自入这行,还是头一次见小姐这样富贵无双的好样貌。今日是小姐大喜的日子,老身就先在这里恭贺小姐与世子,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这吉祥讨喜的话刚落音,一旁侍立的丫头,便极懂趣得奉上一个份量不轻的荷包。

那全福人看也不看手里的荷包,只随意往袖子里一拢,喜上眉梢道:“小姐的妆已成,老身这就替您梳发着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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