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主的小院,鲜有客至,一下子来了三人,都是那么不可言说。
坊市主未免引人注意,特意将人的住处安排偏了一些,尤其是曲满酌,更偏一些。
那方院落,水雾常年缭绕青石池沼,檐角悬着素白琉璃灯,微光透过薄烟散成朦胧光晕,隔绝了浊鬼市外头喧嚣市井,院内静得只剩池水轻拍岸石的细碎声响。
曲满酌独坐临水楠木廊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盘膝打坐静心调息,也无心品鉴案上坊市主差人备好的茶点,目光沉沉锁着院门那条青石板甬道。
小师妹同那郎君出去了,说是出去转转。
他不信。
小师妹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才不会闲来无事随便走走。
他心里有猜测,但不敢贸然跟上去打草惊蛇,他的道走偏了一些,他知道。
但他不后悔。
只是——
只是还有些没想好怎样面对那个人。
曲满酌摩挲着袖口长叹一口气,心里像长草一样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廊下石桌的茶水换了三回,茶烟升起又缓缓散尽,杯中茶汤早已冰凉,他始终未曾抬手触碰半分。
再一抬手,一只通体赤红的寄月蝶落在他指尖上,吓得曲满酌险些从回廊上跳下去。
那寄月蝶振翅,叶妃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去找你方师叔了,阿青被我送到师姐身边了,你去寻她会和吧,等我回来一起回家去。”
家。
多美好的字眼,曲满酌悬着的心死了。
小师妹哪里是在交代自己的去向,分明是在敲打自己不要再用雷霆手段,以及对同门下手。
凤湖剑山两朵奇葩,风禾守矩,妃寒攻伐。
这也是他下定决心布莲障香的原因。
小师妹不动剑时各有胜负,小师妹动剑那就是生死自负了。
虽然对仗时,他不会次次输,但他很清楚,方师叔有意压了小师妹的修为,虽不知为何,但方师叔似乎,并不想小师妹学成下山历练。
那寄月蝶把话带到,毫不留恋地飞走了。
“咳。”廊边的坊市主咳了一声,“小友好像有心事。”
“坊市主见笑了。”曲满酌仓惶起身,眼睛不由自主地追着寄月蝶消失的方向,心里打鼓,也不知道坊市主瞧没瞧见那寄月蝶。
毕竟这是九州禁物。
“你真的给并蒂公子种了寄月蝶?”已经跟随叶妃寒走出浊鬼市的阿青随口问道。
“吓他的,”叶妃寒解下腰间山茶佩,转着圈感应师父的灵力残留,一边回阿青,“我若真那样做了,不就成了邪修。”
山茶佩转到西边时,山茶佩有了细微的波动,亮了一瞬。
西边啊,叶妃寒头一次面露难色。
“可是有什么问题吗?”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脸上有为难之色。
“玉佩指引的方向在西边,那应当是我大师姑的方向,我大师姑她……”叶妃寒艰难地措辞,“不喜人扰,而且有些怪。”
“我还好,我怕你死在她手里。”
凤湖剑山哪里有弟子流落在外?阿青心头重重一跳,试探着问:“……为什么这么说?”
西边的宗门,阿青想了一遍,也没想出哪个人符合她的描述。
“你还要问我为什么?你堂堂无妄宫弟子,与千魔山自来是死敌。”叶妃寒一口叫破了他遮掩许久的身份。
没有被欺骗的气愤和伤心,看来是一早就知情。
风声骤然一滞。
西荒山野的长风掠过林梢,卷起满地碎叶,原本温柔随行的山野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阿青脚步猛地顿住,套在脸上那层温润的皮有一瞬间碎裂。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僵,所有温顺缱绻僵在眼底,余下一片沉沉的静默。
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没想到,小鸟儿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
她侧过身,立在落日斜光里,绯色衣袂被晚风拂得轻扬,眉眼坦荡澄澈,没有半分被欺瞒的愠怒,亦没有半点忌惮疏离,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阿青带着一丝希冀问她:“你怪我?”
“不怪。”
她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温热发亮的山茶佩,“我从一开始不就说了,浊鬼市内,不问性命恩怨。”
叶妃寒话锋一转,“但你现在要和我一起走,这就不能不坦诚一些了吧。”
“坦诚?”阿青彻底褪下了那张温良无害的假皮,整个人变得尖锐而锋利,“凤湖剑山的高足也并未对我坦诚不是吗?”
阿青不肯低头,也不肯挪开视线,眼眶慢慢红起来,执拗地要看着叶妃寒的眼睛,要看出她因他而有波动,下颌绷得很紧,唇角死死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连肩线都绷出一股执拗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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