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号,早上。

林晓出门的时候,妈妈在玄关。

“我去买菜。”

“嗯。”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看什么新鲜。”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拿了布袋。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那个眼神林晓后来想了很久。

不是告别。

是那种,出门前确认一下东西都还在的眼神。

“走了。”

门关上。

三月十二号,下午五点,妈妈没有回来。

她早上说去买菜。

菜场就在小区门口,走路十分钟。

中午林晓回家,家里没人。

她以为妈妈在厂里。

下午放学,还是没人。

她给厂里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办公室的小张。

“苏总今天没来。”

“没来?”

“没来。上午打过电话,没人接。”

林晓挂了电话。

她又打妈妈的手机。

关机。

她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给爸爸打电话。

爸爸说:我马上回来。

爸爸四点五十到家。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白。

“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八点多。”

“她带手机了吗。”

“不知道。”

爸爸拿出手机,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你打给菜场。”

“打了。人家说不记得。”

爸爸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又走一圈。

“报警。”

“不到二十四小时。”

“那也得报。”

他拿起车钥匙。

“你在家等着。”

“我跟你去。”

“你在家。”

“我不在家。”林晓说,“我跟你去。”

爸爸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说。

“上车。”

他们先去了菜场。

菜场里人很多。

下班的时候,是最挤的。

爸爸拿着照片,从东头走到西头。

有人看了一眼,摇头。

有人没看,摆手。

有一个卖豆腐的妇女说:这个人我见过,她常来。

“今天来了吗。”

“今天没注意。”

爸爸说:谢谢。

他往前走。

林晓跟在后面。

她看见爸爸的后背。

衬衫湿了一片。

不是汗。

是刚才在菜场门口,他撞翻了一个水桶。

菜场在一个大棚里,地上是湿的。

爸爸拿着妈妈的照片,一家一家问。

问到第三家,卖鱼的老板说:好像见过。

“什么时候。”

“上午吧。她站在这儿看鱼,看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往那边走了。”老板指了指西边。

爸爸谢了老板,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来。

“她买鱼了吗。”

“没有。”老板说,“就看了看。”

“看了多久。”

“挺久的。我还以为她要买。”

爸爸站在鱼摊前面,看着那一池子鱼。

水在冒泡。

他看了很久。

林晓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西边是公交站。

他们去了公交站。

站牌上有六条线。

爸爸问了一个卖报的老人。

老人说:有个女的,在这儿站了很久,后来上了一辆车。

“几路。”

“记不清。好像是往西的。”

往西的公交有三条。

一条去火车站。

一条去城西工业区。

一条去殡仪馆。

爸爸站在站牌下面,看着那三条线。

“工业区。”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不认识火车站,也不会去殡仪馆。”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他上车,发动了车。

往西。

林晓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一个地方。

“爸。”

“嗯。”

“我知道她在哪儿。”

爸爸转过头。

“哪儿。”

“针织一厂。”

“什么?”

“她每个月十五号都去。”林晓说,“她可能走错了日子。”

爸爸没有说话。

他上了车。

“上车。”

车往西开。

路上爸爸开得很快。

红灯他也没有停。

林晓抓着扶手,没有说话。

到针织一厂那条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厂门口。

铁门还是锈的。

爸爸下车,走到铁门前,往里看。

“她进不去。”

“进得去。”林晓说,“围墙塌了一段。”

她带着爸爸,从自行车棚那儿钻进去。

厂区里比上次更暗。

草长得更高了。

草叶上有水。

不是露水,是下午下过一场小雨。

林晓的裤脚很快就湿了。

她走在爸爸后面。

爸爸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他的手电在前面晃,一晃一晃。

照到一堆废铁,照到那个塌了一半的锅炉房,照到一只野猫。

野猫从草里窜出来,跑进一号楼。

爸爸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一号楼是黑的。

二号楼也是黑的。

只有二楼尽头那扇窗,透出一点光。

不是灯光。

是天光的最后一点。

“她在上面。”林晓说。

他们上楼。

楼道里很黑。

爸爸打开手机的手电。

第七级台阶响了一下。

二楼。

走廊尽头,门开着。

那扇门,平时是锁着的。

现在开着。

他们走过去。

妈妈坐在地板上。

背靠着墙。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开灯。

屋子里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

“敏敏。”爸爸说。

妈妈抬起头。

她看着爸爸,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来了。

爸爸走过去,蹲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妈妈没有回答。

她看着这个屋子。

看了一圈。

“我回来晚了。”她说。

“什么晚了。”

“他们都走了。”妈妈说,“我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

“机器也搬走了。”妈妈说,“地上有印子。”

林晓站在门口。

她想起爸爸说过的话。

一九九八年那个晚上,妈妈跟他说了半夜。

她说的第一句话大概是:我不是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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