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晚,程辞快七点才出家门,饶是刻意来晚,仍旧没错过开饭前的固定叙旧环节。

从程辞往上数三代,每逢过年家里都有个不成文的习俗:依照辈分大小往下,一个个轮,轮到谁,年末这顿年夜饭就要谁来负责,好能让大家伙聚在一处维系感情。

今年订在桦城最大的一家酒楼,面子好足,像是下了血本。

服务员领程辞到包间,给她推开门,屋里聊得正热闹,坐着站着的,仔细数数得有七八个人,程辞大致认得他们的脸,但平时都不见面,要每一个都叫出来称呼很难。

穿貂毛大衣的女人转过身,红唇一上一下正磕瓜子皮,吐出去,她哟一声,“这不是小辞嘛,回来了?”

程辞忘了,去年程其建组的局,今年按辈分是该轮到姑姑了。

程辞喊姑姑,没说什么,尽可能坐的离他们远一些。

姑姑大概没看出来她是为了躲清闲,拉开她旁边的椅子,“你妈妈呢?”

“在路上。”

“从舟都赶过来的?”

程辞点了下头,姑姑却仿佛凭空触发被动技能,哼出一个笑,“周念奚啊,她可是大忙人,居然能抽出空回桦城。我看她开的那家店在舟都一座难求啊,是不是?”

程辞的话很模糊,“差不多。”

“真是个人物,还得是这种能狠下心在那边待着不回来的……”

姑姑余光瞥到程辞,稍稍止住话,问:“小辞,你爸和你妈,还是不怎么见面?”

“嗯。”

“等着看吧,这回立马碰上。”姑姑瓜子磕得蹦蹦响,不像坐庄的,像是专门来看这一出好戏似的。

说起来,程其建和周念奚的关系需要多加解释。

两年前去世的程爷爷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弟弟离了一次,第二次结婚找的是同样离过婚的姥姥,姥姥带了个她和前夫生下来的小女孩,那是周念奚。

周念奚和程其建是名义上的表兄妹,但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

当初在一起时都是笑脸,说亲上加亲,现在离婚感情破裂,便也做不到真正的老死不相往来。

去年周念奚没来,今年则是被姥姥往前推了一把,“凭什么不去,又不是咱们做错了事,该羞愧的是他程其建!”

早于周念奚,每年雷打不动出席的程其建先到了,他一个人来的,阿姨没跟着一起,一过来就能和在场的男人们说上话,耳上夹根烟。

程辞记得他还演话剧的时候不抽,因为要保护嗓子,许是现在不怎么念台词了,就不在意这么多。

周念奚说他人缘好,之前好的时候说,后来闹掰了也说。

在他们俩身上,程辞总分不清词语的褒贬之意。

姑姑又捧瓜子回来,哼道:“看到没?你爸啊,看他过得多潇洒,来了也不知道先关心关心你,跑到一群不熟的人里面称兄道弟,你妈说得没错,他这人就喜欢演,台上演完台下还要演。”

手心里的瓜子皮扔掉,姑姑话题一转,“哎小辞,你妈在舟都不是又找了个,两三年了吧,好像还是上头管事的,比她小几岁,是不是?”

亲戚们最喜欢打听别人出去闯混得好不好,有人感叹:“念奚有本事的嘞,餐厅开得起来,自己做老板了男人也能找。”

姑姑听见就烦,“她自己过得好了,管没管过孩子?”

瓜子都不磕了,和程辞念叨:“小辞我和你说啊,你妈她赚那么多,给你出套买房子的钱都轻轻松松,你可别傻了吧唧的不问她要。”

有人又说:“但是她一个女人,能在舟都赚那么多钱,有没有这男的在后面帮她啊,我听说那个职位很厉害的呀?”

“难说,我家那口都说舟都待不下去,凭啥就她能开餐厅?还是高级餐厅。”

舟都那边的人背后议论她,回了桦城,这边的声音也好不到哪里去。

姑姑见程辞不作声,她快言快语的性格,忍不住急起来:“你这孩子,总闷着头吃哑巴亏,听没听见我说话啊?”

程辞这才开口,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句:“我妈和刘叔叔很好,刘叔叔人好,对我也挺好的。”

一连说了三个好,让人再不能反驳。

人终于到齐,一道道上菜,前几个都是冷盘,话题没热起来,到后面就好多了,姑姑让服务员开了瓶有年头的红酒,一时间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连带提起表姐。

姑姑脱掉大衣,一边倒酒一边眉飞色舞,“可别说了,媛媛快忙死了,昨天才从日本回来,过两天又得去……去那个……”

表姐笑笑,“去新加坡。”

“媛媛,你们这种日本的大学是不是这段时间都不放假啊?”

姑姑忙摆手,等人都看过去,音量变低,她突出嘴型,“不是学习,是和她那个日本人男朋友一起玩呢。”

说罢害一声,做出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但不像真嫌弃,“谁知道她怎么找的,在那边找了个日本人,我都担心家里姑爷带回来听不懂我说话!”

周围人登时哈哈大笑。

表姐在国内读了本科和研究生,这两年在日本攻读博士学位,是姑姑唯一的女儿,也是她整日挂在嘴上的骄傲。

闲聊着,提到同一辈里的程辞。

程其建手臂交叠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很是体恤地对着程辞说:“小辞不着急,她还有两年才大学毕业。”

有人关心:“小辞在舟都读的是什么大学?”

程其建说:“一般,舟师大的法语专业。”

随后化身活的百度百科,列举了几个听起来非常厉害的官方头衔,一个个说完,再加以介绍头衔带来的就业优势,亲戚们纷纷夸程辞考得好有出息。

周念奚隔开了笑声,她目不斜视地夹了一块鱼肉,扬高音调,“我家小辞呢今年六月份就毕业了,我不干涉她的安排,她想做什么都会支持。”

一屋子鸦雀无声中,周念奚将那块鱼肉夹到程辞的碗里,转过脸收了笑,一刻也等不了地出言讽刺:“就没见过这么当爹的。”

桌上的气氛再度冷下来,程其建的脸色变了。

姥姥放下筷子,先一步劝道:“念奚啊,小辞在你边上坐着呢,少说两句,”

鱼肉送到嘴巴里,两根短刺抵在程辞的上排牙齿,往上翻,扎在上颚,扎出微弱的痛意。

周念奚本来也只想强调这么一句,她听不下去,碍不住说的是实话,程其建脸色难看也无可奈何。

父母唇枪舌剑之时,程辞却不合时宜地走了神,想起小店里老板娘说的话。

那时候和她一起的女孩子叫席然,她和席然认识的契机同周念奚程其建有关。

彼此最失望的时候,不分时间地点就吵起架,那次他们争执厉害,放狠话前忘了程辞在现场,也没避着的意思。

席然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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