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众口一词,舆论噬心
黄昏最后一抹霞光像被谁硬生生从天上拽了下去,整条老巷的轮廓猝不及防地沉进了黢黑的暮色里。
路灯亮得犹豫,灯泡里的钨丝嘶嘶地响,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一口痰,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昏黄的光斑就在地上晃,忽大忽小,忽明忽暗,把人影拉长了又揉碎了,交错叠在一起。
那些影子不说话,静静地张着口,像要把整条巷子都吞进去似的。
巷子深处,有人还在挨打。
闷响一下接一下,听不出是拳头还是脚,总之很沉,沉得让人觉得那是砸在湿泥巴上的声音。
起初还能听见求救,清亮亮的嗓子扯着喊了两三声,后来就哑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哼,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灯芯,抖一抖,又暗一截。
打人的好像不着急,慢慢来,反正夜还长,这巷子偏,没人多管闲事。
围观的人站成了圈子,二十来个,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着肩膀探着脑袋,像看戏似的。
有的手里还拎着菜,塑料袋里的葱叶子耷拉出来;
有的夹着公文包,站累了就换只脚撑着,低头看两眼手机又抬头;
有个老太太抱着胳膊肘,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却没从巷子里挪开过。
所有人都在看,看得清清楚楚,但所有人的嘴都闭着。
不知道是谁先说了头一句。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我刚才……其实没看清里面出了什么事。"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死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旁边站着的中年女人立刻接上了茬:"可不是嘛,离那么老远,谁知道是不是小孩子打架。"
"我这站的位置偏,角度不好,真没看见。"
"天都黑了,路灯又不亮,谁能看清楚啊。"
"走走走,该回家做饭了,这儿没啥好看的。"
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但有种奇怪的默契,像一群鸟同时转了风向。
没有人被逼着说这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平静得很,甚至带了一点理所当然的坦然。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点着头,像是在互相确认一件本来就有共识的事情。
不出一支烟的功夫,围着的二十几口人,嘴巴里含着的已经全成了同一句话。
我没看见。
我真的没看见。
我们都看不见。
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还伸着一只手,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全是泥,在路灯忽闪的光里微微地颤。
没有人低下头去看那只手。
所有人的视线要么抬高,要么偏开,要么就聚焦在对面某个人的衣领扣子上,反正就是不落到地上。
碎烬辞站在人群最外头,背靠着墙,手指松松地搭在腰间的银链上。
那些话一句不漏地钻进她耳朵里,轻柔的,温和的,像羽毛搔在耳廓上,痒痒的,甚至带点舒服的意味。
她脑子里有那么一刹那,真的闪过一个念头:
是不是我走神了?
是不是其实真的没发生什么?
旁边那个大妈说得挺在理,天黑,灯又晃,兴许我眼花了。
但她的指尖多用了半分力,链子微微勒进掌心。她听见了别的东西。
那些人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快得像惊了的兔子,一个比一个响。
说"我没看见"的时候,嗓门越大的,心跳越乱;
说得越笃定的,血液在耳后的流速越快。
他们骗过了自己的嘴,骗过了脸,骗不过心里头那根绷紧的弦。
碎烬辞没动,也没出声。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心跳在夜色里此起彼伏地敲,像一面面小鼓,齐整整地敲着一首名为"我在撒谎"的曲子。
她的眼睛顺着墙根往上走,数着电线杆上、广告牌后面、站牌灯箱里头那几处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的摄像头,一台,两台,三台。
镜头的方向刚好错开,拼在一起,就能把整条巷子从头到尾照得透亮。
那才是真的。
那些胶卷里留着的,是不会眨眼睛、不会张口圆谎的东西。
她等着。
夜还长。
沈寂渊站在巷口另一侧,离人群远了几步,背脊笔挺,赤红的眼珠子在昏昧的光线里像两点没烧旺的炭火。
身边的嘈杂她一句都不过心,耳朵能听见,但大脑自动滤掉了,跟滤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似的,不值得分神。
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破地方什么时候能完。
从进这个副本开始,她跟碎烬辞之间就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她试过,暗暗地使劲,身体里的力量往那个方向顶过去,墙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动。
她盯着巷口那边碎烬辞模糊的背影,指甲嵌进掌心,疼是疼的,但没松。
她不怕等,她怕的是那边的碎烬辞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扛着什么,而自己连搭把手的位置都站不过去。
周围偶尔有路人侧过脸来瞟她,大约是被她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勾了好奇心,脚步往她这边挪了半寸。
沈寂渊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身上那道戾气往外多放了一寸,凉飕飕的,像冬天开门灌进来的风。那几个脚刚提起来的人,莫名其妙打了个激灵,又缩回去了。
她不关心这里谁挨了打,谁说了谎,谁来的时候拎着菜、走的时候拎着同一个塑料袋。
她只关心碎烬辞在那么远的地方站着,自己过不去。
她站在原地没动,把她周围这一亩三分地守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让任何可能的麻烦顺着边溜到碎烬辞那边去。
她做的每一件小事,都把那个远在巷子另一头的人放在最中间。
扶卿欢靠在墙皮剥落的砖面上,散漫得像一只刚吃饱、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那些钻进耳朵里的舆论话术,软绵绵的,滑溜溜的,刚到面前就被她身上一层薄薄的银色狐光弹开了,像雨珠子打在油纸伞上,骨碌碌滚下去,一点不沾。
她是玩幻术出身的,这辈子见过的谎比真话多,搭过的假景比真景真。
这种精神层面的软刀子对她来说,顶多算隔靴搔痒。
她的琥珀色眼珠子在人群里慢慢转了一圈,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拆开了看:
那个中年男人攥着公文包的手指关节发白,表面沉着,心里恐怕已经在盘算等下回家怎么跟老婆讲今晚"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老太太嘴上说"离得远",步子却站得比谁都靠前,鞋尖几乎要踩上地上那摊洇开的暗色;
还有那个最先开口的中学生,他说完第一句谎话之后偷偷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细密密的汗在路灯底下闪。
他们都知道。
每一个人都看得真真的。
但他们更怕的是另一件事——怕自己站出来之后成了那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怕别人都缩着脖子而自己昂着头,怕明天、后天、大后天,有人找上门来,指着自己鼻子说:"就你多事。"
扶卿欢把眼梢轻轻一垂,桃花眼里那点戏谑的光淡了。
楼道里那些闭门不出的住户,是听见了当没听见,好歹隔着一道门板,给自己留了点自欺欺人的余地。
而眼前这群人,面对面,眼对眼,施暴者的拳头举起来、落下去,受害者的手伸出来、又垂下去,全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
他们看完,张嘴,合嘴,然后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她伸了个懒腰,悄悄催了一回狐力去撞那层隔绝壁障,仍是纹丝不动。
她收回了劲,心里给在场每一个人都悄悄记了一笔:
脸型、身高、衣着、站的位置。等会儿拿录像的时候,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谁说过什么,谁看见了什么,一笔一笔,全都对得上。
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人这种东西,有时候真能让自己吃惊。
时卿昭靠在最暗的那个墙角,身子微微发着抖。
她是最扛不住这个的。
那些从众的念头钻进来的时候,碎烬辞听的是心跳,沈寂渊直接滤掉,扶卿欢弹开了,可时卿昭不行。
她的共情体质像一张细密的网,什么都兜,什么都接。
受害者的痛,从皮肉到骨头,一锤一锤地砸在她身上;
围观者的麻木,那种凉丝丝、硬邦邦的冷漠,像冰水从脖子后面灌进去;
还有那些一遍遍重复的谎话——
大家都没看见,你不必在意,人人都这样,你为什么不行——
温柔得像母亲的絮叨,耐心得像老师的劝解。
她脑子里嗡嗡的。
有一瞬间,她真的松动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长出来的那点草木嫩芽,嫩生生的绿色,就在她自我怀疑的那一秒钟里蔫了下去,叶尖儿卷曲、枯黄、脱落。
她慌乱地想重新催出一点生机来,却发现手心发凉,灵力在经络里走得滞涩。
是不是我真的太苛刻了?
她问自己。
那些人都是普通人啊,他们怕挨打,怕惹麻烦,怕多看一眼就被盯上,这有什么不对呢?
换了是我,如果我不是我,如果我没有这一身本事,我敢上前吗?
我敢吗?
她不敢往下想了。
可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巷子中央,那个人还躺在那儿,五指还伸着,但已经不怎么颤了,像是力气全用完了。
那只手沾满了灰土,指甲劈了一根,渗着血丝,指甲缝里嵌着泥。
那只手就那么安静地摊在地上,像一片秋天落下来的叶子,卷着边儿,枯着脉络,等着被人踩过去。
时卿昭猛地闭上了眼。
"害怕不是理由。"
她对自己说,嘴唇几乎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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