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三十一 章
炭火熨的屋内暖融融的,茶香淡淡萦绕,一片温情脉脉的景象。
候在厅堂角落的陆昭然,悄然将这副温馨的画面收进眼中。
看着霍氏对柯钰全然不加掩饰的疼爱,他也一样疑惑。
他不是没见过这般坦荡赤诚的偏爱,可后来呢,所有温情尽数化作了冷漠权谋,变成冰冷的算计与抛弃。
更何况柯钰向来都是孤身一人在棋局里挣扎周旋,为活下去不惜伪装隐忍,给自己冠上草包之名。
如今鲜少联系的苏家忽然关心备至,到底是真的因为亲情惦念,舍不得再看外孙受苦,还是另有阴谋?
陆昭然黑沉沉的眼眸抬起,看着柯钰褪去所有防备浑然不觉的眉眼温和模样,他心底又翻涌起近段时间一直纠缠着他的闷意。
连他这个外人都能察觉到的异常,这人是当真拎不清,只顾着沉溺在这份分不清真假的温情暖意中,还是说……
其实柯钰心知肚明,连他也被这人的伪装和演技骗了去?
想到此,陆昭然心头沉甸甸的闷意变了味,心底探究的欲念,再一次深重几分。
苏崇看着霍氏一味宠溺的模样,满脸的无奈与纵容,他静静听着三人的对话静静听着,手指轻轻叩击案几边缘。
问到与学院相关的事宜时,柯钰的应答都十分从容,不刻意展露锋芒,也不刻意装出愚钝模样,该收敛处收敛,该坦诚处坦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结合苏明婳在一旁的补充,苏崇看向柯钰的眼神中掺杂了一丝不可思议与满意。
在这之前关于孙儿的种种事迹,皆来自别人口口相传,他虽然知道传言不能尽信,却也不可避免的生出失望。
即便心中不信,他苏崇的外孙会是这般让人扼腕的性子,可因着两方的疏离无法得到印证。今日近距离相见,他才真切察觉到自家这位孙儿的心性与眼界,与那传闻相比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
说到学院,苏明婳不由抱怨起柯瑶和柳若鸢屡屡挑衅找事,霍氏听着自家孙女这一番宛若告状的话时,当即皱起眉头,握着柯钰的手不自觉收紧,满脸心疼。
“这书院乃净学之地,这些世家子弟不好好学习,偏偏惹是生非。”
“外祖母放心。”柯钰轻轻摇了摇头,安抚地拍了拍霍氏的手背,“虽然不至于对他们怎么样,但我也绝不会任人拿捏,让他们欺负了去。”
“就是!”一旁的苏明婳立刻搭腔。
她双手叉腰一副护短的架势,眉眼张扬,“一群只会抱团嚼舌根,靠着言语伤害别人的臭小子和小丫头片子,到底有什么可张狂的。往后他们要是还敢找茬,那还用得着表弟想着怎么对付他们,我直接一脚一个!”
少女语气虽傲慢,但是有着说一不二的性格和一身真本事,举手投足间带着飒爽与利落。
嘶,她表姐还真是真性情,这里头貌似还有个柯瑶这种级别的公主呢。
柯钰干巴巴地抬了抬嘴角,冲着霍氏乖巧一笑。
一个风风火火行事冲动,一个温润柔和却自有分寸,霍氏被两个孙儿的性格迥异逗得轻轻一笑,方才心头的担忧与疼惜散了些许。
苏崇神色平静,看向苏明婳的眼神却带了一丝不赞同,“婳儿的性子太冲了,遇到没把握的人与事,万不可与之硬碰硬。”
听着自家祖父迎头泼来的冷水,苏明婳吐了吐舌头,乖乖坐了回去。
看见苏明婳不再咋咋呼呼,苏崇的目光才落回柯钰身上,眸中暗含深意:“你不愿受欺负懂得自保,祖父欣赏,身居高位若是没了傲骨,只会任人宰割。”
“但你要记住,婳儿,你也是。”苏崇目光扫过两个孙儿,看见两人都摆出一副正襟危坐听讲的模样,欣慰地点点头,语调不急不缓道:
“对待敌人,反抗可以,但若是没有一击毙命的把握,切记不可轻易向其亮出刀刃。”
柯钰低垂的眼睫挡住了一闪而过的惊诧,一击毙命?
没想到她外祖这老头看着稳重,居然也是个狠角色。
她还以为这老头要劝她容忍,以大局为重卧薪尝胆呢,没想到不用尝苦胆可以直接砍人,只是让她别背着勾践剑到处跑啊。
也是,能养出苏明婳这种天不怕地不怕,鸡飞蛋打上房揭瓦,公然抱茅的南村童子性格,这老头能是什么委曲求全的烂好人性格。
怪不得能稳坐刑部尚书这么多年,可真刑啊。
这边柯钰心中吐槽的出了神,那边苏崇又继续提点道:
“扶摇书院看着是个读书习艺的学子圣地,实则就是朝堂的微型缩影,你们在学院的学业优劣以及同窗之间的纷争,都会牵连到世家党派,甚至是影响到你们以后在朝堂中的处境。”
苏明婳浑不在意地点点头。
“尤其是你婳儿,太过张扬,看似是在争端中占尽上风,实则是给对方埋下了对你更狠更不利的怨念种子,你也将自己的底牌与心性暴露了个彻底。”
苏崇话锋一转,看向苏明婳:“若是对方有意针对你设下陷阱,到那时,你该如何?”
苏明婳撇了撇嘴,不满道:“那我就将他们都收拾了呗。”
“小孩子心性,若是对方实力远胜于你,你又该如何?”
苏明婳哑口无言,求助的目光投向柯钰和霍氏。
“行了!”霍氏听了半天,接收到孙女的视线这才慢悠悠放下手中的茶盏,不赞同地看向苏崇:“你这老头子,咱们好好的闲聊你突然插一嘴就算了,此刻怎么还端起架子训斥起人来了?”
苏明婳恃宠而骄地点点头,苏崇被呛,只能无奈地伸手点了点自家性格嚣张的孙女。
陆昭然看似乖巧地垂眸不动,悄然抬起的黑亮眼眸却将厅内几人的神情举动尽收眼底,最后将视线沉沉落在柯钰身上。
少年垂眸若有所思,苏明婳插科打诨的时候也毫无反应。
陆昭然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苏崇这番话看似是在训斥苏明婳,实则是在教两位孙子如何布局,苏明婳一身武艺傍身无需惧怕任何恶意,柯钰却不能。
他的处境可谓是举步维艰,如何在明枪暗箭中脱身,在各方暗流中保全自身,不沦为湍急流水中一粒微弱渺小任水流冲击拍打的砂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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