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低垂,柳殷豹蒙着脸,七弯八拐,钻进城西的一条小巷。

按五长一短的节奏叩门,尽头处草药铺子的门吱吱呀呀从内而开。

“进来吧。”前来开门的男人声音嘶哑,领着她入内。

“东家在里面等你取货。”

柳殷豹迈入了漆黑的内堂,男人没有进来,而是在外头将门关紧。

她顿时警惕起来。

右手搭上藏在袖子中的尖刀,她试探地喊:“东家?”

铺子里有浓重的药材味,隐隐约约夹着一丝清冽的香气。

堆满草药的的柜台后冒出一个黑影。

月光稀微,柳殷豹只能看清对方大致的轮廓,似乎......比她上次见到的东家身量更高些?

他将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做好了。”

柳殷豹问:“怎么不点灯?”

“灯油用尽,忘了买。”

对方不耐烦:“快来验货。把剩下的钱给我。”

柳殷豹迟疑一阵,还是上前两步,探身将台上的东西捻过来。

她余光看见东家还在原地,并没有其他动作。

柳殷豹于是走到窗户边,借着光线看去,一方细小冰凉的木牍上,写着名字“柳殷豹”和籍贯“铜花县”,末尾盖着一个歪了小半边的章。

她看了,却不由得皱眉。

怎么是“柳殷豹”?她明明让东家写的名字是“殷勺”——本来她计划着去掉柳姓,叫“殷豹”,但担心太好认,于是取豹字一边,唤作“殷勺”。

等等......东家怎么知道她是柳殷豹?

细细麻麻的寒意从足底蹿起,所有异常的细节都在这时冲入她脑子里。怎么回事?她是被谁做局了吗?难道这是一个黑店?还是赵家的手下来寻仇了?

身后的气流忽动,有人正悄悄靠近她。

她飞快地抽出刀,猛地转身。

月光照亮了来人的脸。

柳殷豹顿时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差点连刀也握不住。

“禹大人?”

*

禹清业最近查处了一批在黑市贩卖违禁物品的商贩,其中就包括这间挂羊头卖狗肉的草药铺子。

翻看这堆假路引时,他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殷勺”。

他很快就想到了。殷勺......殷豹......柳殷豹。

他传来草药铺子的东家,问他是否记得云勺是谁。

东家没有什么职业修养,很快便供述说是一个年轻人,虽特意装扮,但很容易就能瞧出是个女子。

问清楚交货的时间和地点,禹清业亲自前来,决心要一探究竟。

看见殷勺的第一眼,禹清业就确认了——这姑娘是柳殷豹无疑。

为什么呢?柳姑娘为何要办假路引?随身还带着刀?

他故意板着脸:“柳姑娘,买卖假路引,等同官文欺诈,可是重罪。”

柳殷豹如梦初醒,连忙把刀藏到了身后,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那个......我......”

怎么办?她可不想坐牢。

她病急乱投医:“姮原姮原,有什么逃走的术法可以教我吗!”

“以你现在的灵力,学不了”,姮原拒绝提供帮助,语气中还带有点看戏的意味:“自己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柳殷豹脸似苦瓜,偷偷摸摸又瞥了几眼禹清业。

“大人,如果我说我只是好奇,所以想买一张来看看......你信吗?”

“我没有想拿它做坏事的意图。”

她似乎很因此很害怕。禹清业收起板正的神色,语气放缓:“和我如实说便好。”

柳殷豹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知道禹大人是好官,但好官或许也不能理解她的处境。

见她不说话,禹清业于是发问:“拿到路引,你要去何地?去做何事?”

柳殷豹老老实实:“不知道。我只想离开这里,去过自己的生活。”

“为什么要离开?可是父母待你不好?”

她索性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爹娘待我.....还好。大人,但他们想要我过的生活,让我感到痛苦。我不想做铜花柳家的女儿,也不愿意做杨家的新妇。殷勺还有机会去许多地方,但柳殷豹不能。”

禹清业久久未作声。

一个乡村女子,想要逃离她的父母、她的丈夫、她的故乡。可天下虽大,会不会有她的容身之地?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为何随身带着刀?”他问。

“.....防身,大人,我带刀是为了防身。我第一次进这种黑店,我害怕。”

“以后不可再犯伪造路引之罪。”又过了一会,禹清业说道。

听着这似乎是要放过她的意思,柳殷豹忙点头:“我知罪了。以后肯定不买了。”

等风头过去,她再找个机会去别的地方买好了。

“念你是初犯,这次暂时不追究你的罪责。”

柳殷豹感动地落下一滴泪:“大人你真是青天大老爷!”

“能知错便好。”

“杨桢也不知道你想离开?”禹清业又问。

柳殷豹说:“是。他本来也不愿意娶我。他想要的妻子,是可以同他谈论诗词,特别有才华的女人。或许我离开他,他的未来会更好。”

“你对他没有感情吗?”

“一点点吧。”柳殷豹随口答道。

禹清业说:“殷姑娘,原先是打算何时出逃?”

“今夜。”柳殷豹说。她悻悻地想,可是逃不了了。

禹清业笑了笑:“你比许多人有胆量。”

“.....谢谢大人夸赞?”

“好了”,禹清业说:“官衙尚有公务,我得先行离开。”

“殷姑娘,你终究犯了罪,不可不罚。你在此处替我再搜寻一圈,确保没有假路引被遗落。办完此事,你才能回家。”

柳殷豹高兴地应下:“我一定尽力!”

禹清业最后说道:“届时离开此地,切记一路当心。”

柳殷豹这时候还没有明白他的话中意。

直到她在草药堆里找到了一张木牍——一张写着“殷豹”二字、盖着官府殷红大印的路引。

*

晚上,柳殷豹按常与家里的两个女人做绣活。

她支开了二婶:“哎呀我差点忘了,弟弟说明早想喝玉米粥呢。我这也脱不开手,婶娘你能不能去把玉米泡上?你剩下的我可以顺手做完。”

胡银花做绣活做得发累,不疑有他:“好。我刚好也走动走动。”

柳殷豹问王阿玲:“娘,如果你能离开铜花县,你愿意吗?”

王阿玲手上不停:“能去哪?这里就是我的家。哪怕去城里,我也不习惯的。娘这一辈子的根就在这咯。”

她接着看向女儿,揶揄道:“是不是杨桢和你说什么了?”

“你命好,以后他当了官,你就能随他去别的地方了。听说外面有的城里,女人也能念书当官呢。到时候你也得努力读个几本书,不然可抓不住男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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