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荼分明是驯顺无害的奉献姿态，可人一旦露出狂热的虔诚，往往会引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一是令观者心神涤荡，仿佛郁积的秽垢也被濯净了。
二是陡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这会儿落在园惜眼里的檀荼显然就属于后者。
“照你的意思”，洛川眉宇拧起，先按捺不住地寒声道，“有人横死是常有的事？”
檀荼被他的冷厉神情吓了一跳，不觉朝园惜身畔躲了躲。
恰在此刻，另一道矜贵克制的声线落下。
“诸位找我弟弟有何事么？”
园惜循声抬睫。
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檀觉提着一只漆盒，阔步走近。
“哥哥！”檀荼立时忘了方才的那通惊吓，满心满目只有檀觉，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买到金盏花酥了？”
“嗯。”檀觉胳膊轻抬，将他朝身后拢到拢，礼貌而疏离地看向适才发难的洛川：“我似乎从未见过你们，诸位不是本地人吧，是毗琉城来的，还是更远的雪岭诸部？”
他冷不丁地诘问，洛川鼻尖一皱，先没贸然开口。
“我们是嵯峨雪山那头的萨谛城人。”
忽听园惜平声开口，洛川怔了怔，其余人也压着眸底的讶色。
早前从师更颜那儿听来的昙弥罗见闻轶事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园惜迎着檀觉微眯的双眼，对答如流：“受步氏所托，特来送一批修筑大经堂用的花岗岩条石。”
这套说辞有鼻子有眼的，细枝末节也对得上。
“你们认识步氏呀，哥哥与步氏的少爷同是明轮院的翁则呢。”檀荼细声道，“的确听说近来正商榷重铸五池之事，还要修筑大观音像。”
檀觉眸中戒色稍敛，似是姑且信了：“原是如此，诸位跋山涉水远道而来，辛苦了。”
花朝趁势追机，一派莞然又丝毫不给人推辞的余地道：“辛苦也是应当的，能与八姓合作实乃幸事，只是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不知接下来你们要去哪儿，咱们一道同行如何？”
偏偏檀荼毫无所察，眸子晃过橘红的灯笼光，闻言满怀期待地怯生生望向檀觉。
俄顷，檀觉口吻无奈地应了声：“既是远客，自当尽地主之谊。”
宝蓝色的夜纱轻笼，兜兜转转，一行人跟随檀氏兄弟拐向了临近的一座寺院外苑。
这是去奉香拜佛？
园惜视线悄然同花朝隔空一碰。
不多时，一间闹中取静的石砌旧花圃撞入视野。
时值凛冬，庭苑的圆柏蔷薇也偃旗息鼓地匍匐在薄雪中，花房内铺着厚毡和干草，五只圆头圆脑的犬崽一窝蜂跑过来，丝毫不怕生人，训练有素地一对一冲着园惜他们大肆嗅探，尾巴甩得眼花缭乱。
“汪、汪汪！嗷呜——”
几只犬崽奶声奶气叫个不停，短腿粗爪踩得雪末乱飞，溅得金渐浓跟魏潇袍角泼墨般乌漆墨黑了一大片。
魏潇当即面色不善地“嘶”了声，嫌弃地拎起满是泥点子的衣摆。
金渐浓则不恼，含笑弯腰摸了摸腮肉乱颤的罪魁祸首，还示意园惜瞧：“长得像只小狮子似的。”
花朝的待遇倒大不同，凑到他跟前的瘸腿犬憨态可掬，湿漉漉的鼻尖慢吞吞地拱他的靴尖。洛川虽比不上他，但很会主动拿捏，熟门熟路地挠起一团肥美下颌，伺候得小东西舒服眯起眼睛，歪倒在雪地里露出肚皮任君采撷。
唯独对园惜，几只犬崽都不曾贸然凑近。
“好啦，吃的在这里。”檀荼一朝它们招招手，几只犬崽便乖乖退开，凑到他腿边围成个圈，翘首以盼地仰起脑袋。
花朝眉梢轻挑：“这些都是你养的？”
檀荼天女散花似的掰开花酥饼碎撒下，摇头纠正道：“是我与哥哥一起养的。”
花朝正挑拣着该提溜起哪只让园惜也蹂躏一番，不至于空手而归，忽见那只瘸腿的晃晃悠悠叼起块酥饼碎，献宝似的往园惜跟前一送。
花朝最先反应过来，“啧”了声忍俊不禁道：“怎么还借花献佛啊？”
众人也被逗笑了。
这番意料之外的景象倒将原有的拘谨冲淡了不少。
檀荼眉眼弯弯，小声道：“它很喜欢你呢。”
园惜俯身接过那一小块缀着花瓣的酥饼，指尖轻轻挠了挠犬崽的耳根，才状似随口道：“这么冷的天，为何要养在外头？”
檀觉替檀荼掖了掖衣领，淡漠的语气也融化了些：“家父不喜这些牲畜，只能搁在这里养着。”
花朝余光留意到他右手指隙间隐约露出一抹珊瑚红，似是攥着什么，故而顿了顿，抬起的反倒是不甚灵便的左手。
园惜面露了然，思及方才捕捉到的陌生字眼，又看向檀荼：“五池是什么？”
“昙弥罗本有五座圣池，取自佛家五味。”檀荼慢声解释，“历经战乱灾厄，从山巅的乳池，再到城中的醍醐池，如今就只剩下这两座了。”
“原是如此。”园惜清浅一笑，循循善诱，“说来还不知晓你生辰是哪日，兴许我们离开前还能赶得上。”
檀荼低头捻了捻袖口：“就在大祭最后的进果日，原想着跟哥哥一道过生辰，可崔摩尼说要在府上替我庆贺，所以……”
园惜记得这个名字：“你想跟他做朋友？”
檀荼犹疑片刻，讷讷道：“倒也不是……我有些怕他，八姓这一辈的子弟大多听他的，他与哥哥又素来交好，我实在不好推辞。”
“哗啦——”
一只犬崽钻进枯蔷薇丛，横冲直撞得枝头碎雪纷落。
园惜微微牵唇：“你就那么喜欢你哥哥？”
檀荼想了想，睫羽微垂，颊侧悄悄弯起一泓弧度：“嗯。”
笙歌隔墙，寺钟杳杳。
园惜没再追问下去，只是不禁暗忖。
那后来他究竟做了什么，才让深宵里的那道声音至哀至怨？
檀荼又为何会不认得阿般？
夜雾郁郁，又到了该辞行的时候。
归途中，众人讨论起今夜的种种疑点，园惜简略说了梦中恨意深深的絮语，转而道：“比起这个，我觉得更古怪的是八姓贵族的态度。”
履声错落，花朝这回捷足先登地占据了园惜身侧，偏头看他，已然会意：“他们对檀氏原定的奉香人之死毫不在意。”
“可今日的祭仪上又人人胆战心惊。”园惜回忆起满座一张张觳觫的面庞，“倘若每岁有人被选为所谓的‘莲台’是寻常事，为何一个怕，一个不怕？”
“是啊。”金渐浓忖思着道，“真要论起来，剥皮不是更骇人么？”
洛川在意的却是檀氏兄弟：“那两人瞧着兄友弟恭，不像是有暗藏的积怨。”
魏潇皮笑肉不笑：“贫苦百姓家里尚且少不了兄弟阋墙，何况檀氏这般家业，那两人又是天资相貌云泥之别，也亏得他们还能兄弟情深。”
园惜泠声道：“既然外人一眼都能看出来，泥巴拿什么跟云霄争，又何必呢？”
魏潇一噎，却也没反驳。
寒灯疏落，石阶蜿蜒。
行经一处转角时，金渐浓顺势绕到了园惜空着的另一侧，嗓音温润：“适才你应付檀觉的那番话都是从哪得知的？”
园惜没在意他这点动向：“师更颜在宝匣阁泡了好几日，过目不忘，跟我唠叨了不少昙弥罗的秘闻故迹。”
金渐浓轻笑出声，一贯端方得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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