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孟娘猝不及防下,叫张姨娘抓了个紧。
她迅速抽手,不曾想那枯枝般细瘦的十指似冰凉的铁箍,死命锁住她的手,樊孟娘好容易抽出手,低头一瞧,手背上浮现数道勒出的红痕。
“这是做什……”
不待樊孟娘说完,被她挣扎力道带着站起来的张姨娘直挺挺地跪下:“大娘!”
樊孟娘一吓。
好端端突然跪她做什么?这倒要无缘无故成她的不是了!
樊孟娘正要扶她,反叫她伸手抓住自己的衣摆。
“大娘。”张姨娘哀哀唤道,“你是予、二爷的亲嫂,他从来敬重兄嫂,这次也是春闱在即,实在脱不开身。大娘,他少年颖异,正是前程锦绣,若叫人抓住长兄丧期与寡嫂、的把柄,日后、日后他……”
樊孟娘神色倏忽一变。
“姨娘糊涂了!”她高声打断。
接着连珠般急切道:“哪里有的事?你定是会错意!予成新丧,咱们家上上下下尚且沉浸在悲痛之中,此等匪夷所思的事情,还请姨娘休要胡乱揣度、以讹传讹!”
张姨娘却死命摇着头。
她眼中含泪,还要开口说些什么,但闻外头一阵喧闹。
眨眼工夫,一群熟面孔已然气势汹汹入内,为首者正是侍奉秦夫人多年的嬷嬷,几人雷厉风行,三两下摁住张姨娘。
“不、唔……”
没等她再说些什么,已然叫这些人捂嘴强硬地拖走。
嬷嬷含着笑盯向樊孟娘,眼角的纹路平直:“张姨娘烧糊涂,跑到您这儿来乱说话,太夫人令我等将她带回去,惊扰夫人了。”
樊孟娘垂眸应诺。
那细枝似的五指抓住她时,似铁般冰,实在不像生病发烧。
但她什么都不能问。
眼见着众人押走张姨娘,樊孟娘余光里瞟见她那真切到反常的焦急,想起她方才那一番话心中蓦地浮现几分怪异的疑虑。
“夫人。”
樊孟娘从沉思中抽离,望向刚刚阖上房门朝自己走来的兰魄。
“怎么?”
兰魄不安:“今儿这一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樊孟娘摇头,“左右管好咱们的嘴,少说少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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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夫人常年吃斋念佛,小佛堂熏着名曰“婆罗”的异域香,渺渺白烟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模糊了佛龛中金身佛像的神态,厚重又沉闷的香味只叫人窒息。
嬷嬷前来回禀时,她拈经书一纸,垂眸轻念。
直到读完一章,秦夫人才阖上经书,由嬷嬷搀扶起身。
一墙之隔,五花大绑的张姨娘叫人径直丢在地上,她随着门扉推开的吱呀声竭力扬首。
嬷嬷上前拔出她口中布塞。
张姨娘却不似在樊孟娘房中那般激动出声,只死死盯着面前妇人。
秦夫人勾唇,俯身扣住这张徐娘半老的美人面,道:“怎么,信不过读圣贤书的小子,觉得他做不得柳下惠?”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张姨娘咬牙,“你苦心威逼,又岂会不做万全打算?”
“安心。”秦夫人面色如常,“他到底是我谢家的二郎。我不过枯守老宅寂寞,想要个孙儿逗趣。只要你和他都相安无事,那小孙儿永远会是予成的遗腹子。”
张姨娘微滞,眼一撇,急声道:“你又将大娘置于何地?”
“她吗?”秦夫人声音听不出喜恶,“她可比你安分多了。”
秦夫人转身:“你以为我不知道,予成病重时,你有多盼着他亡故?可即便只剩下一个谢予安又如何,只要我还在一日,谢家就由我做主。”
房门阖时轻飘飘落下句:“心太燥,就在这儿陪着我吃斋念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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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孟娘心不在焉地绣着佛经。
方才张姨娘哀戚乞求的模样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因今早那场梦,樊孟娘对那位谋面寥寥的小叔子本是敬而远之,这会儿不得不硬着头皮细细思量。
谢老爷举人出身,在县衙谋职,虽妻妾颇多但仅有二子。
长子谢予成相貌端方,为人忠厚,因在研学一途不甚优异,主理家务;次子谢予安年少聪颖,常年在外游学,多年不曾归家。
樊孟娘嫁进来时见过谢予安一面。
还是个青涩的孩子,虽然模样精致但总肃着脸,叫生人勿近,她扫了眼,说几句笼统的客气话,只记得他生的不错,具体是什么样子,更细致的已然忘得干净,倒是冷冰冰的气质让她印象深刻。
不像个十四岁的小少年。
次年谢予安乡试中举,是为本朝最年轻的举子,前途不可限量。
樊孟娘这时想起,那日报喜的报子上门,秦夫人神色淡然,依惯例予报子喜钱,再没有其它表示。
更别说家中摆酒设宴庆祝。
后来她听丈夫提及弟弟,只道谢予安的老师建议他进京求学,不要急于会试,先沉稳心性,于是刚刚中举的谢予安未到家中团聚庆贺,就已踏上赴京的路。
彼时樊孟娘日日叫秦夫人喊去立规矩,闹得身心俱疲,哪里会多想。
她闻知此事,心下暗骂:老太太果真是铁石心肠,成日折腾我,连小儿子远行都没空送上一送。
现今回忆起往事。
樊孟娘蹙眉:都说百姓疼幺儿,可婆母与小叔子当真亲缘淡漠。
秦夫人不会为年幼游学的孩子担忧,不会因少年崭露头角的孩子高兴,甚至在明年春闱的紧要关头,令新寡的儿媳赴京师以“照顾”之名向静心读书的幺儿借子。
樊孟娘下针一顿。
她觉得自己突然抓住某个线头,将种种怪异之处串联,浮现出一个惊骇的答案。
如果谢予安不是……
“夫人!太夫人请您去一趟!”
拈着针的手指险些刺伤。
被吓了一跳的樊孟娘深吸口气,那个猜测,与随之而来的这声“太夫人”令她心悸不止,好半天才缓过劲。
将绣针别在布上,她起身略整仪容,带着兰魄往婆母房中赶去。
刚穿过连廊,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隐约交谈声。
樊孟娘面不改色,待嬷嬷通报入内,果于室中见一故人——秦夫人的亲侄女秦惠瑗。
说来也是孽缘。
当年秦夫人有意亲上加亲,常唤秦惠瑗至谢家陪伴,又令谢予成带着表妹四处游玩,可偏偏一次闲逛,谢予成对路边卖花的樊孟娘一见钟情,非卿不娶,闹了好一阵子,叫对大表哥芳心暗许的秦惠瑗很是没脸,自此她便恨上樊孟娘,每次见面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万幸樊孟娘嫁进谢家后,她们走动少了许多。
“孟娘,来见过表妹。”
秦夫人似是对晚辈间的龃龉丝毫未觉,将樊孟娘唤至跟前,秦、樊二人便只有一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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