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鸿门
说实在话,若非此次曹操主动来邀请谢眠,谢眠都快忘了他没和曹嵩一起离开京城。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孟德。”谢眠招呼他。
“风头无二的谢侍郎还记得我呢?”曹操半开玩笑。
近些日子谢眠几方斡旋,虽说各方总体还都算信任他,可并非每个人都是如此,私下里有所怀疑他真实立场者不在少数,暗地里戳他脊梁骨的人也绝非屈指可数。
今日王允、曹操的邀约无疑也是试探的一部分。
谢眠敛了笑,语气分外郑重:“黄巾之义、提醒之恩是此生断断不会忘的。”
这话实在不假,但他承的也只是曹操个人的情,谢眠自认为从头到尾他都称不上士人集团的一份子——没有蒙阴、没有人情往来,甚至还因为江南出身被轻视过。
谢眠从未从如此庞大的集团里获取过什么,对他伸出援手的不过是特定的那几个人而已,他并不认为自己有站队的义务。
宴席设在王允府中侧堂。
大约是邀请的人并不多的缘故。
谢眠与曹操连诀而至时堂上已经坐了大半,席间多是在交流的老臣,见他们进来了也是微微一顿,但很快便继续各做各的事了。
曹操出身官宦,可到底祖上是大宦官曹腾,曹嵩的官也是买的,士人们对他的出身向来颇有微词,也就是近几年他实在才华出众才开始真正接纳他。
至于谢眠,南方出身让他天然在北地士子中并不合群,那副游走的姿态对不少人来说也实在碍眼,嫉妒他的人也绝不少。
不过显然没有人会在这样的聚会中对这两个人进行攻击。
曹操与谢眠对视,安安静静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并未选择加入任何一场谈话。
王允坐在主位,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常服,面色比平日更差些,看起来约摸有些时日没睡过安稳觉了。
他举杯开场,说是今日小宴,只请了几位故交同僚叙旧,不必拘礼;众人不管心下如何盘算皆应声举杯,觥筹交错间气氛尚算松快。
酒过数巡,王允忽然放下酒杯,目光从在座诸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堂上早有准备似的完全安静下来:“今日请诸位来,说是叙旧,其实老夫有一言,不吐不快。”
谢眠端起酒杯掩住唇角讽刺的笑。
无非是觉得董卓令人寝食难安了、损害了他的礼仪,但偏生又没人愿意去当出头鸟、去当士林的枪,王允实在不愿再等下去了才举办了这么个聚会而已。
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他也不觉得在场任何人会上当受骗。
王允在满场瞩目中站起来走到堂中,烛光映在他的面孔上,把皱纹与白发都照得格外分明:“董卓欺天罔地,擅行废立,我大汉四百年基业,眼看要断送在此人之手。”
他说完忽然掩面。
先是无声,然后发出了极低的呜咽,肩膀微微颤抖着,似乎有说不尽的委屈与愤慨。
满座愕然。
谢眠放下了酒樽,忽然也十分显眼地以袖掩面;几个呼吸后他安静地垂下手,微微侧过头,烛光把他发红的眼眶与无声留下、难以断绝的清泪衬得十分明显,整个人在此时透露出一种无比具有感染力的哀恸。
满堂静了片刻。
随即有人跟着放下了酒杯,低头叹气;又有人紧跟着以袖掩面,堂上渐渐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谢眠哭得伤心脆弱,可在内里始终冷静而漠然,审视着满场的惺惺作态。
——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在哭泣呢?他觉得,不过一掌之数吧。
然后他听到了身侧传来的一声笑。
那一声笑很轻,但在满堂压抑的哭泣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眠蓦然转过头去,死死盯着曹操。
——好啊,还真有人上钩啊?他不过一会儿没看着曹操,怎么就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
王允抬起头来,泪痕未干,目光里带着不解与愠怒:“孟德为何发笑?”
曹操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放回案上:“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
堂上又是一静。
王允的手停在袖口,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
曹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在石板上一样尖锐;谢眠坐在原处,感觉到自己的脊背绷紧了。
他没有看向曹操,而是不着痕迹抬眸看向王允——王允的手已经从袖口放了下来,面上那层悲戚的神色像是被风吹走的灰烬,露出底下薄薄的一层,冷而笃定。
“孟德有此心,大汉之幸。”王允语调平稳,每个字都像是早已备好的,“随我来。”
他转身往后堂走去。
曹操整了整衣冠,看了谢眠一眼便跟上了他的脚步。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低头看着面前的杯盏没有说话。
谢眠坐在原处,看着曹操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就在这时,侧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被宴席间的低声议论盖了大半,但谢眠还是听见了。
满座宾客忽然静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注意力。
他循着那方向看去。
一个女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快走,无比自然却像一截皎洁的月光落到了地面上。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袍,腰间系了一条极窄的带子,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玉簪,那玉质温润,却不及她肤色的一半通透;她的眉眼生得极好,是一种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目光的柔和。
她的眼睛是弯的,一双眼眸灵动非常,像是点缀着星辰;他的唇角微微上翘着,无比可亲似的,但细看又似乎透着些礼貌的疏离。
这便是貂蝉啊。谢眠恍然。果真是一位绝世的美人,美的是皮也是骨,从皮相到风姿都是卓越非常。
烛光映在她脸上,像是所有的光都在往她身上聚。
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谢眠看见对面一位官员的酒樽滑落磕在案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但他像是没有察觉手中已经空了一样。
那女子走到王允方才坐过的案前,俯身添了一盏酒,又直起身来,目光从席间缓缓扫过。
她的视线经过谢眠时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如果不是谢眠恰好也在看她,他几乎不会发现。
然后她微微低下了头,退回了屏风后面。
她消失的时候,堂上像是被人从一场梦里叫醒了一样。
有人低声明知故问“那是谁”,有人咳嗽着拿起酒杯掩饰失态。
谢眠又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收敛了自己的存在感。
如此一位倾国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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