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常山王被弹劾的前车之鉴,他也不敢擅闯尚食局内厨里边去找人,只能在门口等人传话。

里面的人倒没留难他,叫他空等,问清是什么事后,很快就有人带回话出来了。

那就是那句“苏女史说了,有空去文思阁拜会殿下。”

小内侍看着勤恳本分,一脸认真回话的样子,并不像蒙他,弄得他即使想发作,也找不着理由。

他只得把这句等于没有答复的答复,带回文思阁给赵渊。

且主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拜会,必就是遥遥无期,永远不会的了。

而在尚食局的白墙之内,苏徊正一边悠哉游哉地喂食着池塘里的锦鲤,边听着黄粱的回报。

黄粱道:“那年青虞侯一见出来的竟是我,不是苏姐姐,脸都绿了。”

苏徊轻哼了一声,道:“也就知道全尚食局上下,你最机灵,方让你来回这趟差。”

黄粱道:“我照姐姐说的话回了,那虞侯半晌作声不得,只得悻悻然去了。”

苏徊看着池塘内锦鲤游动,淡淡地道:“你做得好。”

黄粱不解地道:“最近这些贵人,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来寻姐姐。”

苏徊道:“不去管他。总之,我们做臣下的,守好自己的本分就是。”

又有所感慨地道:“他们非富而贵,和我们有云泥之别,兜搭我们,无论找什么理由,都是要我们出力、用命。不贪,才能保护好自己。”

又向黄粱道:“这两天便是我的栉沐假了,我要休息一天出宫去,你替我回阳司膳。”

黄粱早知她每个月都有这样一天,笑道:“姐姐也替我们买些好吃的回来。”

苏徊每月出宫,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春风楼。

因为春风楼,是她唤之为“顾姨娘”的顾琮的地盘。

那年在临川,被张夫人所卖,上的那艘花船,却恰好就是顾琮自汴京遣人来买女孩子的船。

隔了七八年,顾琮没认出她来,只觉得这女孩子虽然瘦损憔悴,却是清丽若仙,身上似笼着一层的光,几乎晃着了她的眼睛。

这样的容貌气韵,哪怕是在汴京也是不多见的。

负责买人的婆子满面堆笑地道:“原本是大户人家的侍女,据说针指女红,烹饪管家,样样都没得挑,数一数二的人儿,”又贴近了顾姨娘的耳,低低地道:“也就为着人才出众,恶了夫人,方才被赶出来发卖的。”

她伸出三个指头,在顾琮面前晃了晃:“不然,这样的价钱,哪里能够。”

顾琮心里满意极了,面上却不咸不淡地道:“还凑合吧。就是年纪大了,不晓得派她能做什么用处。”

婆子叫起撞天屈来:“得了吧姑娘,这般的好人才,年纪大几分又算什么。姑娘你随便在老主顾里吆喝一声,无论是做针线人、身边人,怕不都是上赶着要的。”

堂下立着待再度发卖的她,这时垂着的眼皮抬起,淡淡地扫过珠帘后慵懒的人影,忽然定住了。

再瞧一眼堂前的匾额“春风十里”。

一丝意外之后,她试探着出口:“顾姨娘?”

珠帘后的人听得这声呼唤,直了直身子,掀开帘子,亦是满腹狐疑地探出身来,仔细用神打量她的面庞。

一别经年,顾琮老了,再瓷白细腻的脂粉,亦掩不住眉宇额角的细纹。可唯独一双秋水眼,仍是那般潋滟有神,透着精明劲儿。

她瞧了一眼,只再瞧了一眼,立即一拍双手,“嚯”的一声,叹了好长的一口气。

那婆子兀自诧异道:“姑娘和这丫头认识?那……”

顾琮闲闲地道:“没你的事儿了,下去账房领赏钱罢。”

婆子应着,面露喜色,便知是这趟差办得好了,又不确定地道:“那这女孩子,我是领她去下房睡呢,还是和姑娘们一处?还是……另外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顾琮这次回答简短:“你不用管了。去吧。”

那婆子满腹狐疑地便下去了。这个新来的丫头,看顾姑娘的意思,竟是不打算接客,也不打算转手再卖的了?若果真如此,可又是一桩奇事。

顾琮绕着苏徊周身走了一圈,口中啧啧个没完。

而她在最初见到故人的喜悦过后,也就渐渐恢复了没精打彩的样子。

现在的她,总比小时候懂事了,不认为命中会有哪个好心菩萨,天定了必要打救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如今她又是这样的情形。

这一路乘船过来,她不是没想过跳水、自缢,绝食,只路上看得严而已。

那婆子看她是个值钱的货,倒也不打骂她,只一路好言好语的哄着。可她是被卖过一次的了,又有什么不明白?

只如今到了顾姨娘手上,若再寻自尽,就有些犯难,倒像是坑了顾姨娘买她的银子,是不识好歹了。

顾琮看了她一圈,便重又坐回了水晶帘后的软榻上去。

闲闲开口,却没想象中刻薄:“罢了,谁不是风里浪里经历着,才长大了老练了。你还年轻,再翻本也不难。”

不亏是顾姨娘,只听得了那婆子交代她一句——“被夫人赶出来的”,便将她的经历猜了个七七八八。

入了家宅,左不过来来回回那些事。

翻本,她还拿什么翻本,又翻到哪里去。她辛酸地想。

就她这个样儿,还能翻出去做皇后娘娘不成。

她想哭,却又几乎好笑。

辛苦侍奉八年,却连妾室都做不上的人,不是烂泥扶不上墙,还能是什么?

顾琮说了这一句,却不见她有何反应,竟索性也由她这么呆站着,自顾自地歪在软榻上,用一把湘妃竹缂丝扇,呼哧呼哧地扇起风来。

虽辄时下,并不热。

她站了一会,终于生涩地开口:“姨娘买我,想要我做什么?”

顾琮这方才收起团扇,自鼻孔里喷出气来:“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能做什么?在我这里接客?那须得高高兴兴,涂上脂粉好颜色——客人难道是专程来看哭丧的?卖作使女、身边人、针线人、供过人?保不得我今日卖了你,明日你就投了井,人家一样要问到我头上。”

她听着自己的打算,被顾琮这般清楚干脆地说出来,心里反倒似乎,不那么堵得慌了。

顾姨娘什么没有经过见过。顾姨娘一年见过的女子,怕比她一世还多。

顾琮叹了口气,以团扇遮了面,道:“别的先不说了,你就先留在我这里打杂罢。”

说是打杂,却也没有什么大事,其实就是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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