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子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桑九池愤愤哼了一声也闭上眼睛,两人就像分居四十年的怨偶,背对着背睡过去。
直到头顶的天由灰泛白,刺目的阳光从天坑照下来,温子安才徐徐睁开眼睛。
在阳光下,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呈现出一点淡淡的琥珀色,回了会儿神,他才起身。衣服架在火堆上已经烤干,他随手抓过来穿好。
按照他昨晚的计划,在他带着桑九池从湖泊上来之后应该沿着那条活水找出去的道路。然而土匪们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的要快上许多,加之桑九池畏水耽误了一些时间,才上岸他们就被追上了。
情急之下他不慎踩空,掉入深坑,好在深坑之中有水,两人这才无事。后来他抱着昏过去的桑九池沿着坑道往内,就发现了这个宽阔的天坑。
趁着桑九池还昏着的时候,他点了火,已事先探查了一番。是个很常见的天坑,就像京城里那些七八品的官员一样,到处都是,唯一不寻常的——他抬起脑袋巡视一圈。
坑底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植被,许多是带藤条的攀援植物,而那些它们赖以攀援的东西,是人的骨架。
不错,这里是个坟场,约莫二三十具骨架零散地分布在这里。许是岁久年深,大部分已经垮塌,东一片,西一个。
唯一完整的是位于中央的那副,虽然已经成为白骨,但仍旧维持着死去时的姿态:单膝跪地,衣裳还算完整,乃是一件玲珑锻云鹤文武袖,一手搁置在腿上,另一手搭在插入地面的长剑上,似乎是在对什么表示臣服。
他的身边散落着一些生锈的甲片,温子安用脚尖踢了踢,踹出一块令牌。
他蹲下去捡令牌,拿起来才发现上面长满了青苔,把原本的痕迹都掩盖住了。
“老兄,借你衣裳用一下。”说着拎起那尸骨的袖子去抹令牌,上面出现了一些字眼。
温子安皱眉,低声念道:“伏乞天恩,圣威永存,江海——”
“温子安!!!”
高亢的尖叫顿时打破坑底的宁静,温子安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聋了,还不等他回头看看大小姐又怎么了,一具温软的身躯直接扑了上来。
他本就蹲着重心不稳,被桑九池不管不顾地冲过来,险些摔个狗吃屎与不知何时驾鹤归西的老哥来个亲密接触,他连忙伸出一手撑住地面,五指被散落的甲片咯得生疼。
“桑九池!”温子安生生忍下把她甩出去的冲动,咬牙切齿道,“你最好有要紧事情。”
桑九池紧紧地把脸埋在他的颈肩处,声音发紧:“我害怕.....这里好多骨头。”
“这算要紧事?”
“这难道不是要紧事吗?我一害怕就心慌,一心慌就气短,一气短就要流眼泪......你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你妻子哭无动于衷吗?”
温子安背着她站起来,“呵呵,现在不是嫌弃我的时候了?”
“......小侯爷,你好小心眼啊。”
“下去!”
“不要!”桑九池立马收紧了胳膊,“对不起嘛,小侯爷,你人最好了.....”
这就是他讨厌桑九池的原因。此人行事毫无底线原则,只要有利自己,管它是撒娇耍赖还是撒泼打滚,她都可以毫无芥蒂地做出来。
可你偏偏拿她毫无办法,只能顺着她的心意去做。
不然那把娇滴滴的嗓子哭起来,真是没完没了了。
烦死了。
温子安冷哼一声,嗤笑道:“我有什么好,比不上你谢世子一根手指头。”
“你好,你最好了。”
桑九池糯声道,始终不敢抬起脑袋。她察觉到温子安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不由得伸手戳了戳他,“为什么不走啊?”
“你认不认得这个?”
温子安把一块令牌送了过来,那东西上面沾满了灰尘还有泥巴,桑九池不敢碰,便从少年阔肩上探出头张望。
那是一块长条形的令牌,周围一圈小字是当朝的字,而中央那三个大字却是三百多年前的兰都古字。
兰都国灭后这字就被废了,温子安问的当是中间那三个大字。
识得兰都古字的人不多,桑九池之前随着爹娘在南边驻军的时候和一个老夫子学过一段时间。
她伸出玉洁的指头,隔空指点,红唇一张一启间念出:“昌——平——会。”
“昌平会?”温子安咻然皱紧了眉头。
看不见温子安的表情,但能听到声音,也能感觉到身下人突然绷紧的脊背,桑九池不由得也心跳起来,“怎么了?”
“......没事,后面呢,这后面的字你认识不认识?”
令牌的背面同样是用兰都古字写的东西,起头三个字倒是都认得的,想来认出的问题不大,只是背面锈得厉害,看得她眼酸了都看不清下面的字迹。
只好摇头,“不如回去用醋洗洗再说?”
也只能如此了。
温子安收了令牌,又在洞内转了几圈,将多少尸骨估算了一遍,又默记下周遭的情况,全程桑九池蜷成了个鹌鹑,始终不敢抬头。
趴在宽阔的背脊上晃荡,晃着晃着桑九池睡着了,等醒过来的时候,温子安竟是带着她重新回到了林子中。
她顿时清醒了,湛蓝的天墨绿的林子不真实的像梦一样,不由得暗道这温子安莫不是狗精转世,竟然如此会找路!掉进坑里了也能翻出身来。
若她晓得温子安是做斥候出身的便不会如此惊讶了。
在西域大漠里,开路、寻水、刺探军情,八成以上的行动要靠着斥候。有时一阵沙尘暴将做好的标记吹了去,就只能全靠着斥候的记忆来认路了。
数十万大军的性命压在几个先锋上,温子安那几年硬是练出了一身认路寻路的本事,茫茫大漠尚且困不住他,更遑论这小小的清风山了。
察觉到背上的人苏醒,温子安松开一只手摸了什么抛上去。
桑九池接了,摊开手掌一看,是五六枚鲜红的野果。
她不认识,在南边征讨蛮族的时候,爹再三强调,越鲜艳的东西越有毒,不要轻易吃野果野蕈。
她想了想,探出手去,“侯爷辛苦了,侯爷吃。”
温子安看着送到嘴边的果子万分诧异,大有一种桑九池被山精野怪附体的错觉,“你没事吧?发烧了?”
这就是她讨厌温子安的原因——不解风情,废话特多。
红艳艳的果子捏在少女细白的指尖上,被穿过林间树梢的阳光一照,透亮亮的特美。
温子安垂着眼没说话。
她又把果子往前送了送,低声道:“你是不是嫌弃我?”
“哇!猜对了呢!”温子安话音刚落,肩头便是沉沉一重,接着,柳絮般铺天盖地的啜泣传了过来。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从来就瞧不上我,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你,你堂堂大将军、小侯爷,怎么可能甘心娶个哭哭啼啼身弱多病的小姐呢......你喜欢的肯定是苏姑娘那种英武矫健的女子——”
“又来!那个姓苏的到底是谁啊!”温子安停下来跳脚。
他觉得他要疯了,短短两天的时间里他跳了他二十三年人生中最多的脚,先是被土匪追,然后是这个什劳子姓苏的姑娘。
苍天大地,他这辈子认识的姑娘,除了他娘和岳母就一个!姓桑!现在正在他背上哭哭啼啼!
哭得他额角直跳,头疼欲裂,简直生无可恋,他一张嘴咬住那枚果子,吞了下去,果然哭声立刻停了。
他差点笑出来。
肩背上一沉,香风扑面,扑得他心烦意乱。
“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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