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臣压着怒火,锐利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被她护在身后的杨顺清,冷笑了一声:“表哥?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个表哥?什么时候又凭空冒出个这般年纪的表哥来了?”

听到顾宴臣这掷地有声的质问,林晚晚脊背一僵,搭在杨顺清手腕上的手指猛地缩紧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个表哥是假的,只是为了对付外人的。

林晚晚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像是一团乱麻,一时竟语塞在原地。

顾宴臣是什么人?那是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最擅长刨根问底。

杨顺清根本拿不出任何证明亲属关系的纸质凭证,这种随口胡诌的借口在他的逼问下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可心虚不过闪烁了一秒,转瞬便被更加汹涌的叛逆与刺痛吞没。

林晚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慌乱。

她微微仰起头,眼眶微红,眼神里却带上了几分尖锐的嘲弄与讽刺。“是妈妈那边的远房表哥,不行吗?”

林晚晚的声音清脆却带刺,像是一把小刀直接戳向顾宴臣的软肋:“小时候我在外婆家住的时候,跟着妈妈见过他一面,你这个大老板当然不知道了。”

她往前逼了一步,冷笑道:“顾总贵人事忙,妈妈这边的穷亲戚,不敢高攀您。”

“你——”

顾宴臣被女儿这番夹枪带棒,毫无顾忌的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晚晚,脸色青白交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句“不敢高攀”,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砸在他这个当父亲的脸上,将他这些年来企图用金钱掩盖的亏欠撕得粉碎。

而站在林晚晚身后的杨顺清,听着女孩这带血带泪的控诉,心中更是如刀割一般难受。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得出,这对父女之间横亘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壕沟。

晚晚这般护着他,甚至不惜将自己所有的伤口撕开来与她的父亲对峙,这让杨顺清心中的负罪感几乎攀升到了顶峰。

他一介废人,承蒙她救赎已是天大的幸事,如今却还逼得她要在亲生父亲面前用尖刺伪装自己。

杨顺清到底还是没有揭穿这个谎言。

他只是往前微微侧了半个身位,以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态,将林晚晚半挡在自己身后。

林晚晚泪如雨下,“表哥的爸妈走得早,他从小孤苦无依,好不容易挣扎着长大,连个户口都没得上。要不是我在街上无意间认出他,他还在街头挨冻受饿。你把我们想成什么了?”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哭得抽抽噎噎,像是将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以及对父亲的怨恨,一股脑全砸了出来。

整个茶室鸦雀无声。

站在她身前的杨顺清整个人都僵住了,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翻……垃圾桶?

他在宫里当差时,好歹也是衣冠整洁,有头有脸的人,何曾受过半点污秽?即便流落异世,也不至于这般不堪吧……

听到林晚晚给自己强加了这么一段“悲惨至极”的身世,杨顺清只觉得额角一阵跳痛,又是困窘又是哭笑不得。

可当他低下头,看到林晚晚那因为哭泣而剧烈耸动的肩头,以及那双哭得红肿、写满委屈与倔强的眼睛时,心中那点微末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排山倒海般的触动。

她为了护住他,连这样匪夷所思的瞎话都编出来了。

杨顺清缓缓叹了一口气,伸手从怀里掏出纸巾,动作极其轻柔地递到林晚晚面前,低声软语地哄道:“好了,晚晚,别哭了,再哭眼睛要痛了。”

坐在茶几后面的顾宴臣更是整个人都麻了。

他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精彩得像调色盘一样。

这都什么年代了。

翻垃圾桶?

刨荒?

他转过头,狐疑而又古怪地打量着杨顺清。

虽然眼前这年轻人透着一种古怪,可一想到他确实没有任何档案底细,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顾宴臣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来。

难不成……这小子真是在极度偏远封闭的深山老林里长大的孤儿,没上过户口,一路讨饭流浪到这儿来的?

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指着自己的鼻子声讨自己,顾宴臣那颗铁石心肠到底还是被狠狠戳了一下,泛起一阵尴尬。

“晚晚……”顾宴臣干咳了一声,声音罕见地软了下来,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身,“爸爸不是那个意思,爸爸只是……只是怕你上当受骗……”

“我不用你管。”

林晚晚狠狠抓过杨顺清手中的纸巾按在眼角,吸了吸鼻子,“反正身份证也办好了,不烦您的大驾。”

说罢,她再也不给顾宴臣任何开口的机会,死死揪住杨顺清的衣袖,拽着他就往茶室外走。

“晚晚——”

顾宴臣追了两步。

杨顺清在被林晚晚拉出大门的前一刻,再次停下了脚。

他转过身,将林晚晚挡在身后,对面色复杂的顾宴臣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

“伯父爱女心切,晚辈理解。”杨顺清声音沉稳,字字恳切,“至于伯父方才所言,晚辈铭记在心,请伯父放心,晚辈会尽快搬出去的。”

说完,他挺直脊梁,任由林晚晚牵着他,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楼。

茶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陈秘书抹着冷汗走进来:“顾总……这,要不要去拦下他们?”

顾宴臣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普洱,又想起刚才女儿那双通红的眼睛和那青年掷地有声的保证,良久,深深地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与复杂:“算了……随她去吧。”

顿了顿,顾宴臣拧紧的眉头微微松开,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既然他跟晚晚是表姊妹,兄妹之间偶尔在一起玩玩,也没什么要紧的。”

陈秘书只是抬头看了上司一眼,差点没忍住笑。

他自然知道这是顾宴臣自圆其说,把孤男寡女强行解释成了兄妹。

毕竟自家闺女刚刚那一通歇斯底里的控诉,几乎撕开了这位商业大鳄多年来维持的体面,若是不找个台阶下,他顾宴臣这脸面真是彻底没地方放了。

陈秘书清了清嗓子,迅速压下眼底的笑意,一本正经地附和道:“顾总说得是。林小姐心肠软,极重情义,看不得亲人受苦。既然是表兄妹,互相有个照应也是好事。”

顾宴臣哼了一声,将烟头碾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双手环胸看向窗外:“不过这小子到底底细奇怪,你私底下让人盯着点,别让他有什么歪心思。另外……落户的手续彻底办稳妥,后续别留下什么尾巴。”

“明白,我这就去办。”

……

另一边,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返程的路上。

车厢里,林晚晚脱力般靠在座椅上,刚才面对顾宴臣时的那股狠劲和刺麻瞬间化开了。

她看着身旁端坐的杨顺清,吸了吸鼻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睫上还挂着湿润的泪花。

“表哥,你刚才没看见我爸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跟涂了彩漆一样。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他那么吃瘪。”

杨顺清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而纵容。

回到家后,林晚晚直奔沙发而去,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瘫坐下来,抱起怀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在顾宴臣面前绷得死紧的弦彻底松开,整个人像是一团软泥般陷在沙发的软垫里。

可还没歇上两分钟,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一僵,流露出几分局促与不安。

她抬眼看向刚倒了一杯温水走过来的杨顺清,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那个……表哥,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杨顺清将水杯递到她面前,温声问:“何事这般张皇?”

“就是……刚才在茶室里……”林晚晚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怀枕的蕾丝花边,小声道,“我一时着急,为了堵我爸的嘴,随口胡编说你爸妈走得早……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我当时是事从权宜,急中生智瞎说的,绝对没有故意诅咒二老的意思,你别生气啊。”

说这话时,她眼巴巴地看着杨顺清,眼神里满是歉意。

在现代人看来,拿别人父母双亡开玩笑是非常不礼貌的,何况还是当着本人的面凭空捏造。

然而,杨顺清听完后,拿着水杯的手只是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脸上没有丝毫恼怒,甚至连眼底都没有泛起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晚晚,唇角勾起一抹有些轻浅却极温和的笑意。

“无妨,晚晚不必自责。”

杨顺清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极其遥远的往事:“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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