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的夜晚,透着丝陌生的清冷,池以衡躺在房间,却是毫无睡意。认床是原因之一,但更让人心神不宁的,是他食言了。

昨天答应了侯小槐今天会去网吧,他不是那种随口敷衍的人,要是一开始不想去,他压根就不会同意。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父亲池通海不仅逼着他放了侯小槐的鸽子,连跟他本人的约定,也根本没打算遵守。

昨天下午,池以衡从酷猫回到家,按照生活习惯,进门先回房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一边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发尾,一边用手机搜索英雄联盟的新手教程。突然看到“韩服千分安妮教学”的视频,犹豫一瞬,他还是添加进了收藏夹。

毕竟两人下午的合作还算愉快,侯小槐的安妮永远跟在他的寒冰身后,基本上是寸步不离。每次他如果先死,侯小槐都会喊一声“我来帮你报仇”,然后冲上去送双杀。

想到这里,池以衡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又迅速收平,见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下楼吃饭。

池通海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些,他坐在餐桌的主位上,面前的碗筷已经摆好了,正低头翻着李秘书发来的工作简报。

听到池以衡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一下,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一句:“以衡今天都做了什么?”

“跟平时一样,早上打了会儿网球,之后上了两节兴趣班。”池以衡拉开椅子在餐桌的另一侧坐下。

“感觉衡衡这段时间,又长高了不少呢。”张筱竹端着一只白瓷汤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碗里的排骨玉米汤还冒着热气。

她含着笑把汤碗轻轻放在餐桌正中间,说话的时候目光柔和地落在池以衡身上。

池以衡听到“衡衡”这个称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喜欢后妈如此刻意亲昵地称呼,但也没开口反对。

“诶,筱竹你快坐下。”池通海见张筱竹竟亲自在端汤,立刻从椅子上欠起身,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碗,语气里带着种过分的紧张:“有阿姨呢,你不要劳累。”

张筱竹就着池通海的手把汤碗放在桌上,依言坐在他身边,抿唇笑了。

她的嘴唇薄薄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往上翘一点,显得克制而优雅:“端碗汤而已,哪里就那么娇气了。”

池以衡冷眼看着对面,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短暂停留,随即漠然地垂眸,伸出筷子去夹面前那盘青菜。

桌上的菜色很丰盛,阿姨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但他嚼在嘴里总觉得没什么味道。

池通海直起身子,见儿子低着头神色冷淡,不由有些讪讪的。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衡衡啊,下午我和你姥爷通了电话,他们都觉得,凭你的资质,如果去美国读高中,藤校肯定是手到擒来。”

池以衡闻言,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父亲,这是这顿饭开始以后,他第一次正眼看池通海。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很坚定:“我在国内读高中,也能考藤校。况且国内的顶尖学府,未必就比藤校差,不一定非得出国读书。”

“诶,你年纪小,眼界还没打开。”池通海虽然嘴上说着教育的话,但目光却不太敢跟儿子对视,道:“虽然现在国内大学进步很快,但跟那些常春藤名校,还是比不了的。”

“可是爸,你答应过。”池以衡毫不退让:“我如果中考全市第一,就让我在国内读完高中。”

“这,这……”池通海表情一僵,有些不自然地放下碗筷。

那天儿子难得来找他谈话,当时他正在看一份投资报告,心思根本没在那场对话上,只觉得池以衡的要求无伤大雅。

他当时想也没想就点了头,甚至还在心里觉得儿子太过天真:中考状元岂是那么好当的?全市那么多考生,考第一哪有那么容易。

每次家长会,池通海都是让李秘书参加。

池以衡成绩好,又从不惹是生非,再加上池通海是大老板,班主任对于家长会的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池通海虽然知道儿子学习不错,但从没直观感受过那个“不错”到底是什么水平。

只是没想到池以衡如此出息,说考第一,还真考了个第一回来。对于这点,他还是非常自豪的。

若不是因为张筱竹怀孕,池通海想提前送池以衡出国,否则儿子好不容易考了个状元,按照他的性格,肯定要大肆庆祝。

但父子两人有言在先,池通海又不想遵守约定,所以只私下里勉励了几句,给儿子转了一大笔零花钱,了却此件人生大喜事。

如果是以前,儿子想在自己身边再待三年,池通海自然是愿意的。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偏了偏,落在张筱竹身上。她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端庄,侧脸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温顺,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池通海的视线还是不露痕迹地往下移了半寸,停在了她尚不明显的腹部。

他最终还是硬起心肠,重新看向儿子:“以衡,你也不小了,男孩子嘛,最好早些出去见见世面。就算不想出国,爸爸送你到燕城的国际学校怎么样?申城的国际学校也不错,随便你选。”

“我不想读国际学校。”池以衡冷冷地瞥了池通海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张筱竹的肚子:“而且我没到16岁,还没成年。”

若是以往,池通海态度如此强硬,池以衡为了避免正面起冲突,没准会遂了他父亲的意愿。

毕竟现在这个家,他也没那么想待,早三年出国,和晚三年出国,对他而言,区别不是很大,他都无所谓。

但是这次,明知道张筱竹是故意的,在他面前漏了怀孕的行迹,池以衡却还是有些忍不住,偏偏不想池通海如愿。

他觉得心中有把火在烧,只想跟父亲反着来。

池以衡想到为了后妈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他爸竟然不顾之前对他的许诺,要把未满16周岁的他执意送到国外去,心里就止不住地难受。

从小到大,他很少主动跟池通海提要求,而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争取来的承诺,父亲竟如此轻易地碾碎。

一股寒意自池以衡心底弥漫,那种被权衡、被舍弃的感觉,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心冷。

池通海见儿子油盐不进,浑身散发的冷硬气息几乎凝固了整张餐桌,不由得也有些恼怒。

但是他毁约在先,心里没有底气,又想到池以衡还没满16岁,也有点舍不得。

在这两种互相矛盾的情绪之间卡了片刻,池通海最终还是搬了救兵出来:“你姥爷今天和我通电话,说你姥姥想你了。我已经让小李订好了机票,今天晚上收拾一下,明天上午坐飞机,去冰城看看你姥姥姥爷吧。”

说到这里,池通海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了一种“为你好”的无奈妥协:“知道你不愿意听我的,但是你姥姥姥爷的话,总归能听得进去吧?你去冰城,听听他们二老怎么说。”

池以衡的姥姥姥爷,都是冰城工业大学的高级知识分子,池通海对他这两位岳父岳母,还是相当尊敬的。

一年到头,不论是春节亦或者中秋,还有端午元宵,他都会派人往冰城送节礼,虽然他本人从来不去。

这顿饭父子二人不欢而散,池以衡咽下冲到嘴边的反驳,他知道,父亲已经下定了决心,还搬出了姥姥姥爷。此刻他的任何争辩,都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而他,从来不喜无意义的争吵。

自己确实很久没回冰城去见外公外婆了,池以衡想到这里,默默推开饭碗回房去了。

看着儿子挺直却沉默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池通海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自己今天对池以衡发火,他有些后悔,毕竟是他有错在先,他觉得对不起儿子。

另一方面,又觉得张筱竹为了他们父子俩,付出了太多,池通海一时之间难以权衡。

暼了一眼池通海变幻不定的神色,张筱竹知道他这是心软了,便慢慢把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很轻,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安与试探:“老公,我思来想去……要不,这孩子……咱们先不要了吧。”说话的同时,她还用另一只手,几乎本能般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胡说,这怎么能行!”池通海断然否决,手掌反扣过来握住她的手:“筱竹,从你24岁跟着我算起来,今年已经是第12年了。你现在是高龄产妇,如果把孩子打了,将来……将来咱们两人,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可是我……”张筱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泪水要落不落地盈在眼里,愈发显得楚楚可怜,手却仍然护在小腹上。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足以让人察觉,声音里带着丝极力掩饰的哭腔:“可是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跟衡衡外公外婆保证过,在衡衡没成年之前,不会要孩子的……现在这样,我、我心里难受……也对不起衡衡。”

“以衡马上就16岁了……”池通海沉吟片刻,像在自我说服般:“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你对这个家的付出,相信他都看在眼里。”

“我怕衡衡伤心……”张筱竹仍旧低声啜泣。

池通海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张筱竹:“别哭了,哭多了对肚里的孩子不好,以衡那里……我让岳父岳母去说。”

张筱竹用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颇为善解人意:“老公,要不……就算了吧。衡衡这么抵触出国,会不会已经知道我怀孕了?怕有了弟弟,咱们会忘了他?还是我们平时对他的关心太少了。”

“知道了又如何,家里有什么不是先紧着他?”池通海被这句话精准地挑起了余怒:“这么多年为了他,你受了多少委屈!再说了,咱俩的孩子,是他的亲弟弟,将来也会对他有所帮衬。”

“你想哪去了……我受点委屈算什么。”张筱竹见目的已经达到,见好就收,温柔地推了推池通海的手臂,娇嗔道:“咱们衡衡考了第一,你却轻描淡写带过,还不打算遵守和他的承诺呢。孩子好不容易考了个市状元,你连顿饭都没好好请他吃过。”

听到张筱竹这么说,池通海老脸难得涨红了些:“我那不是关心则乱嘛,况且,出国读高中,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想不通这孩子为什么如此抵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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