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南棘从下山见到鹈鹕起,就知道鹈鹕是姮娘的女儿。
既是因她听见了鹈鹕在墓前的那些话,也因鹈鹕与姮娘如出一辙的模样。
她没打算和鹈鹕相认,毕竟她还自身难保。鹈鹕知道的越多,反而会越危险。
然而,当荆南棘和鹈鹕相处得越久,就越自然而然地将她当做亲人。
以至于不经意间就说漏了嘴。
鹈鹕的小脑瓜转得实在是快,她紧盯着荆南棘,盯得越久,眼睛越亮。
她欣喜地说:“我知道了,你是……”
鹈鹕没有说出那个名字,而是直接扑进了荆南棘的怀中。
“你真的回来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也许阿母还能见你最后一面……”
荆南棘听见她的声音逐渐哽咽,紧抿双唇,揉了揉她的头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鹈鹕哭了一会儿,荆南棘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她终于缓过了情绪,再次抬起头来,眨巴眨巴红通通的大眼睛。
鹈鹕抽泣着问:“可你,为什么和画上长得不一样?”
荆南棘思索道:“此事说来奇怪,我昨日也照了镜子,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但不知为何,你、以及他人,你们眼中的我确实另一幅模样。或许……我身上被施加了某种法术。”
“法、法术?”
“我记得,有一种法术的名字叫晦迹咒。晦迹,指‘隐匿形迹’。这咒语可以施加在人的身上,也可以用在任何事物上。它并不能改变东西的形态,却能给人或物添加一层幻象,变成另一幅模样。有些修炼之人行走江湖时,不想被人记住自己的长相,或者想藏匿某样东西,就会使用这个法术。”
“听起来好厉害。没想到你不光会武功,原来还懂法术,比阿母说的还厉害。”
“以前在灵枢司学过一些皮毛罢了。”
脑海中闪过一些并不愉悦的过往画面,荆南棘甩了甩脑袋,接着道:“我并不知道是谁给我下的咒,下咒的目的又是什么。不过目前看起来,有这术法在,对我也桩好事。”
鹈鹕点了点头,“若被人发现你和画像上长得一模一样,恐怕昨夜要烧的就不是画,而是你了。”
荆南棘警惕地看了一眼西厢房,提议道:“我们还是回屋聊吧。”
回到房间,管好门窗。
鹈鹕这才再次开口:“阿母活着的时候常常念叨殿下,说我们母女俩都是托殿下的福才活下来的,故而她画了许多画来纪念殿下。
“只是新君登基以来,赐了个‘戾’字做谥号,还动不动就四处抓人,说是戾太女的遗党、姜国的逆贼,搞得人心惶惶,谁也不敢提及殿下。
“因而,阿母画了这些画后,也不敢挂在墙上,大部分都收了起来。被烧掉的那一副画因挂在阿娘的卧房,通常不会被外人看见,这才没有收起来。但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了……”
荆南棘听着她故作老成的强调,反倒乐呵起来。
她伸出手,故意揉乱鹈鹕的头发,笑道:“可是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干嘛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小小年纪,唉声叹气的。”
“我、我年纪虽小,可是也懂得不少道理,也心怀十九州。你莫要小瞧我。”鹈鹕腾地站了起来,“若不是昨日遇见了你,又被斩枭大仙那伙人莫名其妙绑了起来,我今日早已启程,出发去建业了!”
荆南棘讶然道:“你去建业干什么?”
“阿母不在了,我一个人没亲没故的,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去都城看一看,长长见识!”
“你一个小孩子,在建邺人生地不熟,不害怕?”
“我才不怕。阿母说了,我们有一位恩人在建业做大官,若我去建业一定要与他联系,他会好好关照我的。”
荆南棘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道:“既然如此,那我便随你一同去建业吧。明日便收拾行囊!”
“你也要去建业?”鹈鹕双眼发光,“我懂了!十七年之期已到,你现在要回建业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你在说啥?我当然不能以荆昭的身份回去,否则会出大事。我要先回建业,弄清楚一些事。”
荆南棘在鹈鹕的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顿了顿,情绪再次跌落,她发出苦笑一声,道:“我死过一次,以为死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可一觉醒来,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既然死亦无用,何不活着?活下去,与逼我去死的人世,硬生生耗到底。”
她以为魇潮已平,却眼见着厉魇横行山野。
她以为妹妹能安度余生,却英年早逝、留下孤女。
她以为世人已遗忘了荆昭,却有人因荆昭的存在从人被逼成“仙”。
荆南棘回到这世间不过两日,所见所闻,却完全偏离了荆南棘的认知。
她当初是为什么而死?
难道是为了这样的人间吗?
前世未了的遗憾,今生再起的疑惑,荆南棘都想要解开。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必须回到建业,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
一夜无梦。
荆南棘在床上醒来,明媚的日光将半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风吹树梢,在床上留下斑驳的树影。
这是她复生后第一次踏实地睡了完整的一觉,她睡得很沉,醒来后恍惚了好一会儿,直到推开房门看见鹈鹕家的院子,才终于确信,这里不是赤乌殿。
隔着院子,她看了看西厢房,房门紧锁,听不见任何动静,也不知屋内人是到仍未睡醒,还是一大早就已经出门了。
鹈鹕也伸着懒腰从房里走出来,刚要开口说话,被突然的敲门声打断。
天色尚早,这声音实在刺耳。
荆南棘给鹈鹕递了个眼色,将剑佩在腰间,率先走到门口。
打开门,先是看见一位白头发的老者,模样有些眼熟,再一瞧,他身后竟还跟了七八个人,讨债似的围堵在门外。
荆南棘认出了他们,手摸上了剑柄,道:“噢,你们是前日绑走鹈鹕的村民。斩枭大仙早已放了我们,你们这是干嘛,还想入室抢劫不成?”
“南姑娘请见谅。是我让他们来的。”
众人让开一条道,季断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我们今日是专程来向你们道歉的。”
她今日穿的是藏青色窄袖常服,即使不披上那身孔雀开屏的衣裳,依然是人群中气势最盛之人。
“前日,是我拿你们作为交换条件,要求刘村长带来姮娘的女儿和那幅荆昭画像,此事原是我的错,却没想到你们以德报怨,在群枭作乱之时挺身而出,竭力救人。是我看走了眼,实在惭愧。”
季断霓说完,拱手作揖,道:“望南姑娘与鹈鹕小友海涵,原谅我先前的鲁莽之举。”
刘村长拄着拐杖走上前来,道:“老夫……老夫先救人心切,先前险些害了二位,是老夫的错。今早,上仙已挨家挨户送来了平安符,还向我们解释了一切。老夫本想救人,没想道却险些害了人,实在是惭愧啊。老夫在此拜谢二位,更要向二位谢罪。”
其余众人也齐声道:“是我等考虑不周,无礼在先,还请二位姑娘谅解。”
鹈鹕吓得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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