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青溪村,本该是蝉鸣聒噪、田垄青绿、炊烟袅袅的热闹时节,可村头那座坐北朝南、历经数十年风雨的林家老宅,却像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霾死死裹住,连院门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都蔫头耷脑垂着枝叶,连夏日的暖风都懒得往里钻,整座宅子透着一股令人心慌的死寂。
卧房内,浓重的中药苦味混着艾草的涩气,在密闭的屋子里闷得结结实实,压得人胸口发紧、呼吸不畅,连光线都显得昏暗浑浊。六岁的林念祖仰面躺在硬板床上,小脸蛋烧得通红,像是熟透的苹果,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原本灵动透亮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死死蹙在一起,小眉头拧成一团,像是正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反复折磨,浑身都透着难受。
他的呼吸急促又微弱,小小的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剧烈起伏,浑身烫得吓人,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捞出来的火炭,即便只盖着一层薄薄的夏被,小小的身子依旧止不住地细微颤抖,嘴角时不时溢出几声细碎的哼唧,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陷入深度昏迷已有七日。
这场突如其来的怪烧,整整缠了林念祖七天,任凭家人想尽办法,都没有丝毫好转。
最开始,孩子只是午后突然发热,体温不算极高,乡下孩子平日里跑跳玩耍、偶有风寒发烧本不算稀奇,孩子父亲林建军第一时间就请来了村里经验丰富的赤脚医生。量体温、打退烧针、喂下退烧汤药,再用温水一遍遍物理降温,往日里再难缠的小毛病,这套流程走下来,总能慢慢压下去,用不了一两天就能活蹦乱跳。
可这一次,所有办法都成了无用功。退烧针打完不到半天,孩子的体温不仅没稳住,反而猛地窜了上去,吃药、敷毛巾、喝姜汤,所有能想到的土法子全都试了一遍,高烧依旧不退,没过多久,林念祖就彻底陷入了昏迷,怎么喊都没有反应,喂水喂药全都喂不进去,只会无意识地蹙眉、哼唧,小小的身子滚烫得吓人。
一家人彻底慌了神,再也不敢耽搁。
当天夜里,林建军就骑着家里的三轮车,车厢里铺好被褥,抱着昏迷的儿子,妻子李梅紧紧陪在身边,连夜颠簸在乡间小路上,赶往二十多里外的镇上卫生院。一路上,夫妻俩死死盯着儿子通红的小脸,不停喊着孩子的名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三轮车的颠簸,都比不上他们心里的恐慌。
到了卫生院,医生立刻接诊,抽血、化验、输液、留院观察,能做的检查全都做了一遍,可医生翻遍各项检查指标,始终找不出明确的病因,没有炎症、没有病毒感染,身体各项机能看似都无异常,只能给出一句含糊的“不明原因高热”,一边用药物强行稳住孩子的体征,一边忧心忡忡地劝他们,尽快往县城大医院送,再拖下去,怕是会烧坏孩子的脑子。
林建军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天就带着孩子赶往县城大医院。为了凑齐医药费,他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又厚着脸皮,挨家挨户向亲戚邻里借钱,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看着林家孩子可怜,都伸出了援手,凑够了住院诊治的费用。
县医院安排了专家会诊,拍片、抽血、做全面排查,从常见的病毒感染,到罕见的身体异常,一项项排查下来,折腾了整整三天,孩子依旧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可最后给出的结论,依旧让人绝望:孩子身体器官指标基本正常,无明显器质性病变,高热昏迷原因不明,医院只能做保守维持治疗,用药物控制体温,可谁也不敢保证,孩子什么时候能醒,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七天七夜,林家上下所有人,都像是被架在炭火上反复炙烤,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煎熬无比。
爷爷林国柱,今年六十出头,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风里雨里扛着家里的大小事,脊背硬朗,性子沉稳,向来是整个林家的主心骨,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从未皱过眉头。可这七天下来,他鬓角的白发肉眼可见地多了一大片,原本挺直的背一点点佝偻下去,双眼布满通红的血丝,整日整夜守在孙子床边,一口饭吃不下,一口水喝不香,嘴里反反复复念着祖宗保佑、菩萨显灵,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奶奶王秀莲更是整日以泪洗面,眼睛肿得像核桃,布满血丝,双手一刻不停,用温水一遍遍给孙子擦额头、擦手心脚心,动作机械又绝望,仿佛只要自己不停下来,孩子就能退烧醒来。她一遍遍摩挲着孙子滚烫冰凉的小手,心如刀绞,恨不得冲上去,替孩子承受所有的病痛折磨,哪怕折了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孩子母亲李梅,整个人早已濒临崩溃边缘。白天强撑着精神,跑各种手续、和医生沟通病情、细心照顾昏迷的儿子,不敢有丝毫松懈;夜里就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孩子的小手,无声地落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孩子,更害怕一眨眼,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就离自己而去,短短七天,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林建军作为孩子的爸爸,只能表面强装镇定,不敢在家人面前露出丝毫脆弱。他四处奔波,一边借钱,一边托人找更好的医生、打听偏方,夜里守在孩子床边,死死攥紧拳头,把所有的无助、恐慌、自责,全都咽进肚子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也感觉不到疼痛。
二叔林建国、二婶刘桂兰,也放下了手里的农活,整日围在老宅里,跑前跑后帮忙照应,跟着一起忧心忡忡。他们四处打听民间偏方,陪着林国柱去庙里求神拜佛,托各路熟人打听更好的医治办法,可所有的努力,都像是石沉大海,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孩子的情况,依旧没有任何好转。
村里人听说林家孩子得了这场怪病,治不好、查不出病因,也纷纷上门探望。看着昏迷不醒的林念祖,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孩子是冲撞了山里的脏东西,劝他们赶紧请神婆来驱邪;有人说这是罕见的怪病,只能听天由命;还有人私下里窃窃私语,说是不是林家老宅的风水出了问题,才招来这样的祸事。
流言四起,越传越邪乎,本就沉浸在绝望中的林家,又被一层无形的恐惧紧紧笼罩,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国柱一辈子踏实本分,只信医院、信科学,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可看着孙子一天天虚弱下去,医院束手无策,所有办法都用尽了,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崩塌。只要能救回孙子,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什么都愿意试,什么都愿意做。
托了好几个人,终于请来了村里最有名的神婆。神婆来到家里,摆上香案、烧上黄纸、口中念着驱邪咒语,在卧房里撒米、画符,折腾到大半夜,屋子里烟雾缭绕,仪式做得十足,可躺在床上的林念祖,高烧依旧纹丝不动,昏迷的状态没有半分好转,连眉头都没有松动一下。
七天的时间,足够把一个家庭的所有希望,都磨得一干二净。
夜色沉沉,青溪村彻底陷入寂静,家家户户都已熄灯入眠,只有零星的犬吠,在远处的村落里回荡,衬得林家老宅愈发压抑、冷清。屋内灯火通明,却照不散一家人眼底的绝望,林国柱、王秀莲、林建军、李梅、林建国、刘桂兰,全都围在床边,个个面色疲惫、眼底发黑,脸上是化不开的绝望,连抽泣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床上昏迷的孩子。
“爸……县医院都没办法,念念要是真没了,我也活不成了……”李梅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着,肩膀不停颤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孩子的手背上,滚烫又冰凉。
林建军紧紧搂住妻子,喉间发紧,想要安慰,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沙哑地重复:“别瞎说,孩子福大命大,肯定能扛过去,一定会好的……”
话是安慰家人,可他自己心里,早已没了半点底气,只剩下无尽的恐慌。
林国柱坐在床边的木椅上,双手攥得指节发白,浑浊的老眼里,泪水不断滑落,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声音颤抖地喃喃:“祖宗在上,求求你们保佑念念,只要孩子能活下来,健健康康的,我林国柱愿意折寿十年、二十年,哪怕付出一切,都心甘情愿……”
就在一家人被绝望彻底淹没,几乎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床上一直毫无动静、昏迷了七天的林念祖,忽然动了。
先是指尖,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速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转瞬即逝。
一直死死盯着孙子、一刻不敢松懈的王秀莲,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她猛地一顿,瞬间止住了哭声,瞪大红肿的眼睛,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动了!念念刚刚动了!他的手动了!”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屋子里轰然炸开。
所有人瞬间抬头,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林念祖身上,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错过孩子的任何一点动静。
在全家人紧张到极致的注视下,下一秒,林念祖紧闭了七天的双眼,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众人下意识地看过去,可就在看清那双眼睛的瞬间,所有人都浑身一僵,如坠冰窟,原本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一股莫名的诡异取代。
那根本不是一个六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没有孩童睡醒后的懵懂,没有生病初愈的迷茫,没有刚睁开眼的惺忪,更没有孩童独有的清澈、天真、稚嫩。
那双眼睛,深邃、沉静、沧桑,还带着浓浓的疲惫,像一位历经近百年岁月、看透世事悲欢离合、看过无数生死离别、沉淀了一生厚重阅历的垂暮老者。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床边的每一个人,平静、从容,甚至带着几分了然,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在这里,早就知道他们心里的惶恐、绝望与煎熬。
与此同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孩子脸上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褪去,滚烫得吓人的体温,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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